此言一出,隊伍裡的四名高玩頓時神經緊繃。
好不容易才搶到的首通車票,這要是被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頭給擠下車,找誰說理去?
“狂刀無敵”更是急得跨前一步,剛想開口,但瞥見李萬基那冷得掉渣的臉色,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老者看著李萬基,莫測高深地笑了笑。
他沒有說話,甚至連手都未曾抬起。
只是微微挪動那根破木柺杖,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篤”地輕點了一下。
聲音雖輕,卻彷彿一記重錘,悶悶地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只管同意老朽的入隊申請,其他的不必操心。”
李萬基暗自嘆了口氣,心想被這塊牛皮糖黏上也是無可奈何,索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同意】
下一秒。
李萬基與四名高玩眼前的隊伍面板同時閃爍起來。
原本穩穩當當顯示著【5/5】的數字,在一陣詭異的扭曲變形後,赫然跳成了【6/6】!
而在隊伍列表的最下方,硬生生擠進了一個灰色的頭像,一旁標註著兩個字——雲上。
四名高玩當場石化,瞠目結舌,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特麼……”法師玩家使勁揉了揉眼睛,結結巴巴,連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
五人副本的編制,竟被硬生生塞進了第六個人!
李萬基深深地看了老者一眼,語氣平淡地開口:“老先生,既然進了組,咱們就按規矩來。你有門票麼?我們手裡只有自己的份,可沒多餘的票給你。”
老翁聞言,臉上不見絲毫尷尬。
他長長地“哦?”了一聲,壓根沒接李萬基的話茬,而是慢悠悠地轉過頭,渾濁的目光掃向外圍圍觀的玩家。
“不知哪位小友手裡有寬裕的門票,能不能施捨老朽一張?”
他笑眯眯地問道,語氣活脫脫像個討飯的乞丐。
周圍的玩家面面相覷。
大家再遲鈍,這會兒也看出了端倪——連榜一大佬“萬基”都在處處防備,擺明了不想帶這老頭玩,更何況他們這幫連車都上不去的吃瓜群眾?
大佬都不給面子,還能讓你一個靠卡BUG強行進組的糟老頭子得逞?
於是,人群中齊刷刷地響起一片搖頭聲,有人甚至翻起了白眼,暗罵老頭不知好歹。
面對眾人的冷漠,老人卻絲毫不惱,反而呵呵一笑。
他慢條斯理地將乾枯的手探進破舊麻衣的口袋,摸索片刻,隨後兩指一捏,夾出一枚金燦燦的硬幣。
那枚金幣在光下閃爍著極具蠱惑力的色澤。
老者舉著金幣,向四周緩緩展示了一圈,笑呵呵地問:“這樣,不知可有人願意施捨老朽?”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隨手就能掏出金幣的,絕對是土豪中的土豪!
這老頭果然不簡單!
但礙於李萬基在場,加上剛剛才表過態,眾人縱然滿臉糾結、眼中透著渴望,卻依然無人敢做這出頭鳥。
“都不願意啊?”老者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搖搖頭,手再次伸進兜裡。
叮噹——
伴隨著一聲清脆悅耳的金屬碰撞聲,他枯槁的手心裡又多了一枚金幣。
兩枚金幣靜靜地躺在掌心,熠熠生輝。
“這樣呢?”老者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站在一旁的李萬基見狀,忍不住在心底暗歎。
兩枚金幣換一張普通的副本門票,這絕對是一本萬利的暴利買賣。
在絕對的利益面前,甚麼大佬的面子,甚麼玩家的骨氣,統統都是扯淡,必定會有人淪陷於誘惑。
果不其然,人群的死寂連兩秒鐘都沒撐過。
一名戰士玩家終於按捺不住,猛地推開前面的人擠了出來,手裡死死攥著一張門票。
儘管周圍立刻投來不少鄙夷與不齒的目光,他依然梗著脖子,大聲喊道:“我有!老人家,我的門票給你!”
一張普通門票換兩枚金幣,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和搶劫有甚麼區別?
有區別,搶劫犯法!
既然有人開了頭,這層薄薄的窗戶紙瞬間便被捅破。
原本還在觀望的玩家們頓時紅了眼,生怕這塊肥肉落入他人之口。
“用我的!老人家,我只要一個半金幣!”一名刺客急吼吼地舉起手裡的票,直接開啟了內卷模式。
“放屁!用我的,我只要一個金幣就行!”
“我的!我的只要八百銀幣!老爺爺您看我!”
“我只要五百銀幣!選我啊老伯!”
一群剛剛還在鄙夷老者的玩家,此刻正揮舞著手裡的門票,扯著嗓子瘋狂競價,生怕喊慢一秒就錯失了暴富的良機。
看著眼前這荒誕卻又無比現實的一幕,李萬基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兩下。
“果然,人性本貪啊!”
老者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群為了幾枚金幣爭得面紅耳赤、甚至開始互相謾罵的“降臨者”,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甚至無需再多言半句,僅僅是亮出籌碼,就讓這些剛才還自命清高、對他棄如敝履的異鄉人,爭先恐後地將門票雙手奉上。
活了這把歲數,早已是人老成精。
他比誰都清楚,只要是活著的生靈,就永遠無法掙脫“慾望”這口泥潭。
貪婪,是刻在骨髓裡的本能。
當然,他並不否認這世上仍存有大無畏、無私奉獻的真正英雄。
一如當年那場慘烈的魔神戰爭中,無數人拋頭顱灑熱血,為了守護身後的土地,義無反顧地擋在深淵與死亡之前。
那個時代的他們,純粹而光芒萬丈。
可是……幾千年過去了啊。
歲月不僅能風化最堅硬的岩石,亦能腐蝕最純潔的靈魂。
當年那些僥倖存活、曾並肩作戰的英雄們,如今又變成了何種模樣?
老者的目光穿透了眼前喧鬧的人群,彷彿望向了極其遙遠的時空。
屠龍者終生惡鱗。
那些曾經為了蒼生憤而拔劍的人,在漫長的歲月中,為了各自的權力、信仰與私慾,早已變得蠅營狗苟,在權謀的棋盤上冷酷地算計著彼此。
所有人都在為了自己,為了那點可笑又可悲的利益,將曾經高尚的自我無情地踐踏在腳下。
他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卻無力阻擋,更無從改變。
甚至……
老者微微低垂眉眼,瞥向自己那隻形同枯木、正捏著金幣的手,嘴角泛起一抹夾雜著自嘲與悲涼的苦笑。
甚至就連他自己,在歷經了幾千年的滄桑與背叛後,為了某些不可言說的目的,不也漸漸變成了那種只為一己之私而步步算計的人嗎?
可那又能怎樣呢?
在滾滾的時間洪流與無盡的慾望面前,大概……誰都逃不過這宿命般的結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