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老翁便如入定般背轉身去,獨對蒼茫無際的滄海。
他隨手解下腰間那隻包漿厚重、色澤暗紅若凝血的酒葫蘆,仰頭牛飲一大口。
“咕嘟 ——”
辛辣酒液入喉,非但未添半分暖意,反倒襯得這城頭愈發孤寒徹骨。
海風獵獵,將他身上蓑衣吹得鼓盪作響,背影凝著生人勿近的決絕,更添幾分蕭索孤冷。
逐客之意已明,識趣者此刻便該躬身告退,不該多留片刻。
大郎素來是個見風使舵的機靈鬼,極擅察言觀色。見老翁擺出這副拒人千里的姿態,哪裡還敢多留?
他連忙伸手去扯李萬基的袖口,眼皮子眨得快抽了筋。
可這一拽,竟如蜻蜓撼石柱,半點未動。
李萬基雙腳似在青石地磚上紮了根,非但未退,眉頭反倒鎖得愈緊,那雙眸子死死盯著老翁背影,心中正翻湧著驚濤駭浪。
不對勁。
極度不對勁。
方才老翁所言 “天地規則篩選最契合屬性” 的宏論,於他而言,竟是個莫大的悖論。
他只需稍稍斂目,感官向外鋪展,所觸及的世界絕非只有那一抹神聖的金輝。
空氣中,暴躁跳動的火元、厚重沉穩的土息、凜冽切割的風刃、陰冷粘稠的暗流……
這世界在他靈視之中,根本不是單調的純色,而是一場絢爛到炸裂、混亂到極致的斑斕狂潮!
若老翁所言非虛,那便是自己出了問題;
若老翁未曾欺他,那便是自己出了問題;亦或是這具肉身,本身便超脫了世俗常理的認知。
此事關乎 “鑄爐塑根”—— 那是以身軀為熔爐的險途,一步錯便是萬劫不復。若選錯屬性、用錯材料,絕非前功盡棄那般簡單,怕是要直接化作一灘廢渣!
生死攸關,必須問個水落石出。
李萬基深吸一口氣,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腳步聲在空曠的城頭顯得格外刺耳。
“老先生,晚輩尚有一事不明!”
正仰頭灌酒的老翁動作猛地一僵。顯然,他未料到這世間竟有如此不知好歹的小子。
老翁緩緩側過半張臉,眼角眉梢掛滿了霜雪般的寒意與厭煩,語氣更是無奈至極:“老夫說過,路在腳下。若事事都要問,你不如現在就滾回去,找個奶孃抱在懷裡接著喝奶,還升甚麼級,變甚麼強?”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暴躁威壓如山嶽崩塌般傾軋而來。
大郎嚇得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連忙打圓場:“前輩息怒!我這兄弟腦子有些軸,我這就勸他……”
李萬基卻未退半步,脊樑反而挺得如標槍般筆直,目光灼灼,直刺那股逼人的寒意:“前輩既言‘事在人為’,若方向錯了,人為便是自絕!晚輩心中之惑,關乎性命,不得不問!”
“呵……”
老翁被氣樂了。
他猛地轉過身,手中沉重的酒葫蘆重重往城牆上一頓。
“咚 ——!”
一聲悶響,青石磚竟被這隨手一頓,震出蛛網般的裂紋。
大郎眼瞅著那腳下龜裂的青石磚,心都在滴血,嘴角抽搐著暗自腹誹:你這老漢,發脾氣就發脾氣,怎麼還亂砸東西,這一磚一瓦雖舊,修繕起來可都是白花花的小錢錢啊!
“好一個不得不問。”
“好一個不得不問。現下的小輩,本事不大,藉口倒是一堆。”老翁伸出一根枯如樹枝的手指,在李萬基面前虛點了幾下,面上浮起森冷笑意,“老夫今日心情尚可,便大發慈悲,最後聽你放這一個屁。若是問得愚蠢……老夫便把你扔進這海里餵魚!”
旁邊的大郎拼命給李萬基使眼色,五官都快擠到了一處:見好就收吧祖宗!別真把這尊大神惹毛了!雖說老翁在星火城看似個落魄醉漢,可歸根結底,人家是位列十二主位榜首的魔神!
泥菩薩尚有三分火氣,何況這等凶神?
何苦非要刨根究底,觸他黴頭?
李萬基卻視若無睹。
甚至沒有哪怕一秒的猶豫,他立刻躬身行禮,語速極快,字字如刀,直切要害:
“前輩,您方才說感知的契機決定屬性,命晚輩去尋神聖之物。但晚輩剛才所感……並非只有神聖屬性。”
老翁剛舉起酒葫蘆湊到嘴邊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深邃的“川”字。
他斜睨了李萬基一眼,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胡言亂語!你身上的神聖氣息,正大浩然,已至滿溢外洩的地步。甚至連老夫都覺得刺眼,你若非最契合神聖屬性,還能是甚麼?”
老翁頓了頓,語氣更冷了幾分:“你方才凝聚的神聖之力,做不得假。若非天賦卓絕,你怎可能在不動用技能的情況下做到如此地步?小子,你莫不是特地拿老夫尋開心?”
李萬基搖頭:“前輩誤會了。晚輩並非說‘不是’,而是說——‘不只是’!”
“除了神聖,你還能感應到甚麼?難不成是這海風裡那點微末的風元素?還是腳下這點土腥氣?”
老翁不耐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上了教訓蠢材的嘲諷:“貪多嚼不爛。有些許雜色感知實屬正常,若是把那些背景裡的雜音當成主體,只會毀了你的根基。年輕人,莫要心大。”
“並非雜色!”
李萬基猛地挺身,直接打斷老翁的說教。
他眸中綻出異光,那是近乎偏執的篤定:“是清晰!無比清晰!與神聖屬性一般無二,不分伯仲!”
不分伯仲。
四字出口,老翁臉上的嘲弄之色驟然凝固。
他緩緩放下酒葫蘆,那雙閱盡滄桑、彷彿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眸子,第一次真正鎖定了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你是說……”
老翁聲音低沉下來,每一字都似從喉間磨出,藏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震顫:“你不止對神聖屬性感知敏銳?”
李萬基重重點頭,斬釘截鐵:“正是!”
老翁眯起眼,枯瘦的身軀微微前傾,如獵豹蓄勢,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籠罩李萬基全身。他死死盯著李萬基的雙眼,似乎想從中找出一絲撒謊的痕跡,隨後試探性地丟擲了第一個字:
“那你說說看,除了神聖,還有甚麼?火?”
李萬基毫不猶豫,再度點頭,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有火!暴烈如陽,觸之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