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越來越大，城牆上的旌旗被吹得噼啪作響。
李萬基被老翁那雙透著精光的眼睛盯得有些發毛。
他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那種從頭皮麻到腳後跟的侷促感怎麼也壓不下去。
“老前輩，”李萬基幹笑兩聲，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沉默，“您幹嘛這麼看我？我臉上有花？”
老翁沒接茬，“變了。”
他搖搖頭，語氣裡聽不出是惋惜還是嘲諷，“你變了許多。”
李萬基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變了？沒吧，難道是最近熬夜練級，顯得滄桑了？”
“少在那跟老漢我也插科打諢。”老翁哼了一聲，盤起腿，像是村口講古的老頭，“還記得老漢我第一次見你那會兒嗎？”
李萬基收起嬉皮笑臉，點了點頭。
“那時候你雖然本事低微。”老翁眯起眼睛，回憶著當時的場景，“面對老漢我，你也敢挺直了腰桿說話。那時候你身上有股勁兒，那是少年意氣，鋒銳無匹。”
說到這，老翁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在李萬基身上颳了一遍：“可現在呢？等級上去了，裝備好了，名頭也響了，怎麼這膽氣反而越來越回去了？”
“前輩，這叫穩健……”李萬基聲音有點發虛。
“這叫暮氣！”
老翁毫不留情地戳破，“人越老越怕死，錢越多越摳門。你才九十八級，心境卻像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
前怕狼後怕虎，等你有了十足把握，黃花菜都涼了。
修行也好，練級也罷，本身就是逆水行舟，哪有甚麼十成把握的事？那都是騙鬼的。”
李萬基背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仔細回想，不管是下副本還是做任務，總是習慣性地追求“完美通關”，追求“零損耗”。
不知不覺間，那種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所謂的穩健。
“老前輩教訓的是。”李萬基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小子自省了。確實，最近安逸日子過久了，把自己當成了瓷器，生怕磕著碰著。忘了自己本來就是塊爛泥裡滾出來的石頭。”
既然死了能復活，大不了就是掉點經驗，還有甚麼好怕的？
老翁見他一點就透，臉色稍緩，點了點頭：
“前怕狼後怕虎，我看你這九十八級也是白練。”
他一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真正的強者，是在生死之間殺出來的，不是在安樂窩裡算出來的。”
話我就說到這，剩下的你自己琢磨。”
李萬基直起身子，沉默良久，最後長舒了一口氣。剛才那種瞻前顧後的糾結感，似乎隨著這口氣散去了不少。
他不矯情，既然決定要搞，那就立刻搞。
“既如此，那晚輩這就去把大郎喊回來，我們這就下第四層！”李萬基搓了搓手，厚著臉皮伸出手掌，“不過前輩，您剛才說那是第四層……這門票？”
魔神殘憶副本特殊，需要魔神印記才能開啟。
老翁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也沒見他有甚麼大動作，隨手在屁股底下的城牆磚縫裡摳了摳。
幾顆灰撲撲的小石子被他摳了出來。
老翁把石子在滿是油汙的蓑衣上隨意蹭了兩下，然後手腕一抖，拋給了李萬基。
“接著。”
李萬基手忙腳亂地接住。
幾顆石子入手微沉，原本粗糙的表面在接觸到他手掌的瞬間，竟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幽光。
李萬基定睛一看，系統面板跳了出來。
【魔神印記（消耗品）】
【品質：特殊】
【效果：捏碎後，可強制開啟“魔神殘憶”入口傳送通道。】
【說明：沾染了魔神氣息的石頭，雖然看著不起眼，但確實挺好用。】
李萬基眼角抽搐。
這還真是……樸實無華啊。
“多謝前輩！”
李萬基小心翼翼地把這幾顆“石頭”收進揹包，正準備起身告辭，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正呼哧呼哧地爬上城牆。
來人一身錦緞長袍，滿臉堆笑，正是星火城負責貿易的一名商人NPC，名叫錢多多。
這NPC平時在城裡地位不低，見了玩家都是愛搭不理的，此刻卻跑得滿頭大汗。
錢多多一上城頭，先是看見了李萬基，愣了一下，連忙躬身行禮：“喲，副城主大人也在呢！給您請安了。”
李萬基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心裡卻在犯嘀咕：一個商人，不在商鋪待著，怎麼跑到這種冷清地方來了？
難道星火城出問題了？
還沒等他發問，錢多多已經越過他，一臉諂媚地湊到老翁面前。
“長老大人！哎喲我的活祖宗，可算找著您了！”
錢多多一邊擦汗，一邊像變戲法似的，從寬大的袖袍裡掏出一個白瓷酒瓶。
還沒開封，那濃郁的酒香就已經溢了出來，明顯跟李萬基剛才帶來的好酒不相上下。
“這是小的剛收上來的‘醉仙釀’，特意拿來孝敬您的。”錢多多雙手捧著酒瓶，恭恭敬敬地遞過去。
老翁原本還在剔牙，聞到酒味，眼睛瞬間亮了。
他一把搶過酒瓶，拔開塞子深深吸了一口氣，一臉陶醉。
隨後，老翁斜眼瞥向正準備離開的李萬基，陰陽怪氣地說道：“瞧瞧，瞧瞧！人家這覺悟。找我辦事都知道帶瓶好酒，哪像某些人，堂堂副城主，腆著個大臉就來了。”
李萬基一個踉蹌，差點從城牆上栽下去。
他哭笑不得地轉過身：“前輩，做人得講良心啊！我那包醬牛肉可是頂級的！”
老翁擺擺手，理直氣壯，“一碼歸一碼。”
李萬基無語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