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和鬱悶匯聚於心,趙辰有些昏昏然,不知不覺,便走到秦淮河邊。
自崇禎來南方,金陵重新變回大明都城,原本繁華的秦淮河,更是遊人不絕。
此時有畫舫在河中奏樂,一女子正踏於船上,口中唱著《牡丹亭》。
初夏!
清風自天上襲來,嘹歌越河水而飛,岸上男女駐足,天空燕雀雙棲。
看慣了北方刀戈,這江南繁華在眼,感慨之下,趙辰不禁揶揄:“好一幅人間盛景啊!”
不料話音落下,卻引來一個聲音。
“程公子?”
趙辰在南京,打掩護的名字就姓程。
聲音有些熟悉,不禁轉頭看去,不是別人,正是曾在南京,有一面之緣的關公子。
當然他還不知道,這個關公子,實際就是鄭成功。
“關公子,好巧?”
“哈哈!”
鄭成功笑起來,爽朗氣度讓人心曠神怡。
“想不到,竟然又遇到程公子,上次一別,未盡興啊!”
兩人上回在南京,被那錢謙益和阮大鋮攪和,好好一頓茶,喝到半途就散了。
鄭成功本是福建人,為甚麼又出現在南京?
是因為他老爹鄭芝龍,已經與他攤牌,要求鄭成功,將爭奪天下作為目標。
鄭家坐擁東南海面,比兩個大明還富有,如今天下不寧,看似好機會。
可是鄭成功比他爹清醒,要得天下,靠的是底蘊。
在陸地上,離開福建,鄭家幾乎沒有勢力可言。
如何讓天下人信服?
這爭奪皇帝,恐怕是鄭家的取死之道!
為了拖延他爹鄭芝龍,鄭成功以考察為由,多次來南京躲避。
在不知其底細的趙辰眼中,關公子外貌氣度不凡,言行也頗為投緣。
“哈哈,關公子!”
笑著作揖,趙辰快步走到鄭成功面前。
抬頭看天,日頭已經到了柳梢,趙辰便問對方:“不知關公子有空否?上次你請我喝茶,這次我也回敬。”
本來鄭成功就無處可去,立即點了頭:“甚好,我也餓了!”
實際趙辰心中也憋屈,正好找個事情,暫且放下煩惱。
“程某知道一家店,鹹水鴨不錯!”
鄭成功把手一拱:“程兄閱遍山川,於吃一道,想必更有見地,那關某人,恭敬不如從命啦。”
對於吃,趙辰當然有發言權,而那家鹹水鴨,恰好在臣記琴行的對門。
王氏鹹水鴨,恰好是飯點,從屋簷外看去,滿滿是客人。
眼看沒有任何空位,鄭成功爽朗一笑:“程兄,有些不太巧啊!”
人多,代表趙辰選的地方沒錯,索性也哈哈回應:“關兄放心,咱們來個曲線救國!”
大明危亡,讀書人紛紛倡議救國,同為讀書人,鄭成功當然耳熟。
可是曲線救國,卻是第一回聽,表情不免驚訝。
卻見趙辰指了指對面,午飯時候,臣記琴行正門可羅雀。
“程某在那裡擺一桌,關兄敢不敢動筷子?”
老家在海邊,鄭成功不是那麼拘束的人,臉上反而透出興奮:“妙也,妙也!”
琴行內,一位綠裙女子正端坐在櫃檯後。
趙辰一馬當先,跨進了門檻。
“兩位公子,裡邊請!”
雖然趙辰是主人,但這裡的人,也不認識他,便以普通客相待。
走進琴行一看,四壁以紅木為牆,腰線上都精細的雕刻著牡丹,堂內陳設以檀木器具為主,古雅非凡。
如此典雅的地方!
一旁站著的鄭成功,表情開始憋笑,畢竟等下,是要把這裡當餐廳的,不知這程公子,如何與店家解釋?
恰好在堂東,有張八仙桌,桌上還擺著兩把唐朝木琴。
趙辰指了指木琴,語氣絲毫不亂:“麻煩幾位,把琴收一下,然後擺兩張椅子。”
以為趙辰是要坐大桌子,堂內四名女子,兩人抱琴,兩人抬椅子,瞬間就擺好。
“兩位請坐。”
綠裙女子玉手一指,趙辰和鄭成功二人,便互相一拱手,少許客套,當面而坐。
此時鄭成功不說話,他要看,這程公子如何編排。
趁著侍女去倒茶,趙辰看向那綠裙女子。
“姑娘,聽說這裡不僅賣琴,琴藝也是非凡!”
琴行,當然有高人彈琴,才顯得琴質更好。
女子溫婉頷首,語氣卻是含蓄道:“非凡談不上,公子若要聽幾首,倒是可以安排的。”
“嗯!”趙辰滿意的笑容,頓時溢於臉龐。
就在女子在等趙辰確認時,趙辰卻臉色一變。
“哎呀!”
見趙辰突然收起笑容,反把綠裙女子驚到,以為哪裡出錯。
“公子可有不妥?”
哪知趙辰摸了摸肚子,一副難為的表情浮上眉頭。
“來時忘記吃飯,肚子有些空了。”
聽客人是肚子餓,綠裙女子釋然了,隨即又是笑臉:“公子放心,我們有些點心。”
“不,不。”
趙辰眼睛飄向窗外,趁著女子還沒轉頭,又掏出一錠銀子。
“聽說,對面王記的鴨子不錯,還請姑娘讓人跑一趟。”
第一次聽說,來琴行,居然要吃鴨子,綠裙女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啊,這……”
見女子遲疑,趙辰趕忙佯裝起身,還非常客氣的給對方做了個揖。
“姑娘要是覺得不妥,那鄙人就……”
話沒說完,單看動作,就是要走的意思。
如果不同意,豈非攆走了顧客,女子心中反而自責起來。
想起點心裡面,偶爾也有些肉食,綠裙也釋然了,甚至給趙辰鞠了半躬。
“公子請坐,我這就去對面,為公子買一隻。”
女子轉身便朝門外走去,更沒有拿趙辰的銀子。
“麻煩姑娘,讓那店家挑個大的,我喜食肥肉!”
正在跨門檻的綠裙,頓時一個踉蹌!
事情成了,趙辰才對著面前,正一臉難以置信的鄭成功拱了拱手:“想不到,還能免費吃鴨子。”
不得不對趙辰服氣,鄭成功拱手投降,臉上的表情,那是既尷尬又佩服。
此時端茶的侍女過來,將青色釉瓷的杯子放於桌上,剛要往裡倒茶,卻被趙辰伸手一擋。
“等等!”
侍女不解的抬頭,手中茶壺停在半空。
“姑娘,我在聽琴的時候,喜歡飲酒,不知此處有酒沒?”
音律與酒不分家,這裡當然是有酒的。
侍女收回茶壺,臉上恍然道:“這就與公子拿酒。”
“姑娘,最好是金陵春酒,配著陽春白雪之曲,最為怡情。”
“奴家明白!”
女子轉身取酒,卻聽高雅的琴聲從南面傳來,原來北面那屏風後,一直坐著人的。
正是陽春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