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金明一拳砸在石欄上，臉上那副風輕雲淡已經消失殆盡。
“南宮絕啊南宮絕，怪不得人人都說你是魔都灘頭號敗家子。”
“這話真沒錯，你不敗家誰敗家？好好一個打擊對方士氣的事兒，讓你整得人家反倒團結起來了。”
柳含煙笑了笑：“明少既然早知道他是啥人，還跟他置甚麼氣？不過我看他也沒那麼傻，就是讓仇恨衝昏頭了。”
“這我能不知道？只是沒想到這種節骨眼上，他辦事還能這麼不過腦子。”
蕭金明冷笑一聲：“這就是大局觀，這就是當老大的本事。難怪他接手青幫後一天不如一天，接連在漕川會手裡吃癟，好好的青幫被他折騰得七零八落。”
“這種人，別說跟蘇杭三少比，就是李明俊隨便拎個手下頭目出來，都不見得會輸給他。”
柳含煙點點頭沒再說話。
也不知道蘇杭三少聽說水路精銳被堵在黃浦江上，會是啥表情？
他打算怎麼應對這場可能要命的危機？
要是有後手，那後手又是甚麼？
“咦……”
柳含煙正走神，突然聽身邊的蕭金明發出一聲驚呼。
順著看過去，底下正打著的青幫後邊明顯亂了。
“青幫內部又出么蛾子了。”
蕭金明聲音裡的驚訝沒了，又恢復那副淡定的調子：“而且是能決定勝負的大亂子。”
柳含煙看著底下的場面，眉頭一皺，心裡忍不住感慨。
人心散了，大將沒了，內外夾攻，連這種生死關頭都能出這種事，這還是那個縱橫南方的百年老幫嗎？
不是青幫不行，是帶頭的南宮絕太廢。
不用猜也知道，南宮家這座大樓是註定要倒了，就不知道南宮絕這敗家子到時候怎麼面對列祖列宗？
“看來我是高估南宮絕了。本想讓他拖拖李明俊後腿，消耗點漕川會的實力，結果接二連三出這種事。扶不起的阿斗，再怎麼扶也是爛泥上不了牆。”
蕭金明十指交叉，緊緊攥在一起：“我也低估了李明俊戰前的佈局。這步棋走得妙，正是兩邊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來個釜底抽薪。這一戰，就算嶽武穆復活，也回天乏術了。”
柳含煙抿了抿嘴唇，難道這是李明俊知道水路被堵後開始反擊了？
接下來，他還會有甚麼招？
黑道爭雄跟打仗沒啥兩樣，就像下棋，處處暗招，步步殺機。
沒點腦子的人進來，就是等著被宰。
就不知道在這場決定南方黑道格局的大戰中，備受矚目的南北兩大青年梟雄，誰能笑到最後？
……
水路精銳被堵在黃浦江上的訊息傳開後，就因為南宮絕那一句錯話，反倒讓漕川會上上下下團結一心。
反正青幫跟漕川會已經不死不休，想要他們的命，他們哪能束手就擒？
要死也得拉幾個墊背的。
就在小範圍反攻、大範圍衝殺更激烈的時候，有一批人實在受不了這種越來越慘烈的傷亡了。
一個電話打來，他們就動了。
好些個頭目遠遠對視一眼，然後做了幾個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手勢，狂喊一聲。
這一聲喊出去，後面跟著響應的一批接一批。
一批又一批人迅速脫離戰鬥，朝某個方向有秩序地後退，又快又整齊。
早就接到命令的漕川會各頭目攔住了手下追殺，而是繼續圍殺那些不明就裡、死戰不退的青幫成員。
陸寂在後面大致掃了一眼，就算心裡早有準備，也驚得目瞪口呆。
他咋都沒想到，這場跟青幫的最後一戰裡，出工不出力的人居然這麼多。
青幫一千多人，他們起碼佔了五分之二還多。
難怪青幫一直被人少的漕川會壓著打，連點還手之力都沒有。
原來不聽南宮家命令的異心者這麼多。
在南方呼風喚雨的青幫淪落到這地步，罪魁禍首之一就是這個魔都著名的敗家子。
撤得快，跑得更快……
在青幫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更別說阻攔的時候，他們已經消失在後面的夜幕裡，留下廣場上幾百號被圍殺的青幫成員。
南宮絕感受著他們一個個仇恨的目光，呆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眼神空洞得像死水，嘴裡不停唸叨：“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其實今晚參加火拼的這一千多人，不全是效忠他南宮家的。
效忠南宮家的有，但沒那麼多。
為了迎戰漕川會，他拉上南宮家的精銳，連同從許易和王源手裡接過來的人馬也投了進去。
這一刻，南宮絕再蠢也猜出大概了。
表面上，這批人已經跟許王二人沒關係了，投到了他麾下。
可事實上，看他們那來去自如的樣子，顯然是早有預謀。
這說明啥？他媽的全是假的。
俗話說得好，虎死威還在。
何況許王這兩個在青幫地位顯赫的四小天王還沒死呢。
這幫王八蛋根本就不是真心投靠，明面上依附他南宮絕，暗地裡還是被關在蘇杭的兩人遠端操控著。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像對付趙破浪那派一樣，連根拔起。
就算損害青幫整體實力，也比現在被人揹後捅冷刀子強。
南宮絕眼神呆滯，卻下意識咬著牙。
他掃了前方的人間地獄一眼，許易和王源這一記冷刀子簡直捅在他心窩上，同時也給李明俊那狗雜碎雪中送炭來了。
幾百人這一走，加上之前拼殺死的，這會兒不僅雙方實力對比完全顛倒，更重要的是青幫士氣遭受了致命打擊。
這才是勝負的關鍵。
曾經的袍澤拋棄了他們，撤出戰鬥消失不見，還有比這更讓人洩氣的嗎？
兵刃撞擊，鮮血飛濺！
流的都是青幫成員的血……
這一刻，就算青幫裡南宮絕的心腹頭目再怎麼喊口號鼓勁也沒用，哪怕搬出洪門招牌也一樣。
洪門再牛，不也跟漕川會一丘之貉？何況也沒見他們現身救援。
就在這時，更糟的事來了。
街口突然出現幾個模糊身影，像是剛才撤走的那批青幫成員。
只聽他們同時高聲喊：“青幫的兄弟，給青幫留點種子吧！別給那個無能又丟盡青幫臉的南宮家賣命了！南宮絕現在是洪門的狗，出賣的是咱們青幫的利益！”
“我們就說一遍，想跟著南宮絕這敗家子的留下，想跟我們走的，馬上撤出戰鬥，我們保你們沒事！”
南宮絕臉上的肌肉一直抽搐，嘴巴哆哆嗦嗦直打顫，顯然被氣得說不出話了。
漕川會的頭目接到後面手勢指示，攻勢稍微鬆了鬆，也開了個口子，但神情動作還是嚴陣以待，就看他們怎麼選。
說白了，生死掌握在他們自己手裡。
當然，纏著青幫四大天王的趙虎和幾個頭目一點沒放鬆攻勢，讓他們根本退不了，也沒空站出來說話。
接下來，事態完全失控了。
有果斷的，有猶豫的，也有死心塌地效忠南宮家的。
果斷的那些，早就對南宮家失望透頂。
街口一喊，立馬小心地撤出戰鬥。
一退出去，扭頭就往街口狂奔。
期間有個頭目出來阻攔，甚至砍殺了一個後退的成員想控制局面。
可這殘忍舉動反倒給他招來殺身之禍，下一刻就被好多打定主意不再為南宮家賣命的青幫成員亂刀砍成了肉泥。
猶豫的那些，經過短暫思考後，大部分人還是選擇退出這場戰鬥。
不管說他們貪生怕死也好，對南宮絕領導不滿也罷。
反正他們是不看好南宮家了。
誰輸誰贏已經跟青幫沒關係，那是漕川會和洪門的事。
退出這場火拼，也許他們以後也不會再為誰賣命。
最後剩下的那幾百號人，才是真正效忠南宮家的。
就像皇權一樣，南宮家就是正統，他們心裡那杆青幫的大旗，也只能南宮家來舉。
旗倒了，他們的信仰也就完了。
緩過神來的南宮絕不是沒狂喊著阻攔，可這種時候，又有幾個人聽他的？
不管他怎麼大義凜然，怎麼高舉南宮家和青幫的旗號，喊得再聲嘶力竭，最後也不過是給華夏黑道添個茶餘飯後的笑話罷了。
李明俊笑得燦爛，卻帶著一絲悲哀看著眼前這一幕：“南宮家出局了，該輪到蕭家上場了。”
傅蓉輕輕嘆了口氣。
她很清楚，男人不是不想斬盡殺絕、儘量削弱青幫的力量。
可這會兒，真正的對手是洪門。
多殺青幫成員，就意味著浪費時間、浪費力氣，還消耗自己人的實力和人員。
抬眼看去，前面跟漕川會對陣的那幾百號士氣快崩了的青幫成員已經不足為慮。
他們只是心裡有股信仰強撐著，更多的是準備赴死。
誰說黑道沒漢子？
從一而終的真漢子還是有不少的，只是各自立場不同罷了。
要說有錯，錯在他們站到了漕川會的對立面。
“誰說黑道沒有真男人。”
柳含煙也感慨了一句：“漕川會這批人雖然背棄了南宮家，可他們還記得回來帶走自己的袍澤，也算有情有義了。”
“勝者為王敗者寇，有情有義還是無情無義，對誰來說都不重要了。”
蕭金明那張平凡卻清秀的臉這會兒看上去有點陰沉。
好一會兒，他突然笑了：“好一個蘇杭三少，我不得不佩服他最後這一手。順勢借力，四兩撥千斤，不費吹灰之力就瓦解了底下青幫成員僅剩的鬥志和實力。”
順勢借力，四兩撥千斤？
柳含煙一時沒反應過來，等細細品味出明少話裡的意思後，她美目一睜：“甚麼？你說街口喊話的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