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今越以為她的生活會一直如此平淡的過下去。
高中,大學,畢業,工作。
她會在某一次休假回到福利院和烏藍一起吃飯散步。
或者她接烏藍去自己工作的城市,週末一起出去走走。
錄取通知書是在七月中旬到的。
她拿著那個大信封往回走,陽光很毒。曬得人發暈。
一邊走一邊想,等烏藍下次來了,她和她一起拆。
甚至在計算開學後,自己可以透過哪些法定節假日回福利院。
以及接下來該怎麼讓烏藍提前退休。
但高考後的暑假,烏藍來的次數實在是太少了。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甚麼時候,烏今越已經想不起來了。
好像是某天晚上她們互道晚安之後,又好像是某次飯後散步,烏藍突然說要走。
她只記得那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瞬間,平常到她以為還會有無數個這樣的瞬間。
幸福常常在失去中被定義。
8月中的一次下午,她正在房間裡收拾東西,突然聽到走廊裡有很急的腳步聲。
停在她所在的房間門口後,便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啟門,外面站著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
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說自己是福利院上級主管單位的工作人員。
烏藍去世了,猝死,和她一樣沒有親屬。
他說了很多,但烏今越沒聽清,只看見他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
身體和意識似乎被這條訊息分割成兩半。
一時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回覆那個男人。
“我知道了。”
關上門,聽著走廊裡的腳步聲遠去,隔壁房間的孩子在哭鬧,窗外蟬聲嘶力竭的叫。
烏今越第一次感覺炎熱的夏季居然這麼冷。
告別儀式是在殯儀館辦的。
單位牽頭,來了幾個人,她大部分不認識。
他們穿著深色的衣服,站在後排,表情肅穆。
烏今越和福利院其他工作人員一起站在最右側。
照片裡的烏藍比她記憶中年輕,短髮很黑,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這是甚麼時候拍的?
烏今越不知道,她沒見過這張照片。
不止沒見過這個照片,她和烏藍甚至都沒留下幾張合照。
不是她不願意記錄,是烏藍不喜歡拍照。
周圍有人低聲說話,有人在抽泣,有人走動。
她甚麼也聽不見,也沒有哭,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裡,只是看著照片裡那雙微微彎著的眼睛。
和院長媽媽太不像了。
她明明很少在外人面前笑才對。
烏藍被葬在城東的公墓裡。
墓碑很小,灰色的,上面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
從小帶她長大的人,她卻現在才知道對方有多大。
烏今越拿著花來看望她,路上買的,甚麼品種她不知道,是花店的人推薦的。
對方說這種花開的久,能放好幾天。
烏藍的名字她在很多地方看到過,也寫過很多遍。
福利院的表格上,作業本的封面,草稿紙的角落,試卷的左上角。
以前那些名字都有辦法擦掉,唯獨刻在石頭上的抹也抹不去。
她覺得命運這東西可真混蛋啊,起起伏伏的。
她以為是起,實際上早就在往下墜。
回到福利院,日子還是要過。
新來的院長姓林,具體叫甚麼烏今越沒細問。
她是個好人,笑眯眯的,說話輕聲細語,對孩子們也好。
但烏今越不想看見她。
不想看見她坐在烏藍的椅子上,不想看見她站在烏藍的窗臺邊,不想看見她從烏藍的辦公室裡推門出來。
辦公室裡的東西還是那些。
除了新院長,基本沒人動過。
烏今越不進去,但她每次總是下意識的去看,想象門開了,後面出來的臉。
物在人亡。她理智上知道烏藍已經不在了,知道那扇門後面不可能再出現熟悉的面孔。
但她的意識不這麼認為。
每次看到那扇門開啟,烏藍回來的念頭就會跳出來。
直到看到一張陌生的臉,這個念頭才不情不願的縮回去。
如此迴圈往復。
烏今越終於受不了。
新院長上任不到5天,她就著急忙慌的搬走了。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自己收拾了兩個箱子。
烏藍曾經用過的東西,都因為習俗被燒掉了。
她帶不走福利院內屬於她的東西,於是拿了個花盆將其生前打理整齊的薄荷移栽一部分。
綠油油的,移栽後生命力頑強,長得很精神。
走的時候,她在走廊站了一會。
福利院還是老樣子,屋簷上的燕巢還是一小塊泥巴,像一道沒癒合的疤。
陽光照進來,把走廊切成一段亮,一段暗的。
她站在暗的那一段,看著亮的那一段的辦公室大門。
待了一會,她轉身拎著箱子走出福利院的大門。
鐵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關上了,她沒有回頭,打車離開這段安靜的區域。
……
烏藍曾經說過多次讓烏今越出去租房住,她都沒有同意。
等到再也沒有人和她再說這些,她卻近乎慌亂的逃了。
租房子的速度很快,頭天下午在網上看了幾套,第二天上午約了中介,看了第一套就定了。
一間老小區的頂樓,一室一廳,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房東是個退休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幾眼,問她多大,在哪上學。
她說剛考上大學,還沒開學。
或許是因為年紀,也有可能是其他,老太太押金少收了一千。
房間內的設施一應俱全,烏今越胡亂整理了一下,便無力的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接下來幾天她睡的很多。
不是因為困,是她醒著的時候腦子裡太吵了。
小時候的事一件一件地往外冒,像水開了鍋,咕嘟咕嘟地翻滾。
她不願意想,但控制不住。
只有睡著的時候,那些聲音才會停下來,一直叫囂著院長媽媽只是出門的意識才會安靜。
所以她白天睡,晚上也睡。
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幾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光,分不清是早晨還是黃昏。
躺在黑暗裡,聽樓下的狗叫,聽隔壁的水管嗡嗡響,聽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然後閉上眼睛。
在這期間,她沒有一次想哭過。
烏今越知道自己的意識多半是出了問題。
她想逼自己哭一場,但每當她試圖去想烏藍不在了這件事,腦子就一片空白。
拉緊窗簾,把門反鎖,縮排被子裡,是她能抵抗這種空白的唯一方式。
時間過得很快,離錄取通知書上的開學時間越來越近了。
離得越近,烏藍曾經說過的話更是不受控制的一句接一句冒出來。
烏藍想讓她去遠一點的地方上學,去外面看不同人過的不同生活。
曾經她的回覆都是去哪裡不重要,帶她走才重要。
現在重要的事情不見了,她似乎只能聽烏藍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