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今越從不操心自己會不會離開福利院這種問題。
福利院的孩子,只要是身體健康的,外界想領養的多的是,不會在福利院待超過半天。
她是個健康的孩子,按理說早就該有匹配的領養家庭了。
但可送養兒童名單中沒有她的名字,每次有領養家庭來,所有人也都自動忽略她。
是真的忽略,她從她們面前經過也看不見的那種。
為此,福利院其他孩子甚至以為她有某種隱性疾病。
但烏今越不在意,她甚至不覺得外面的生活會比福利院好多少,所以從未提起過這件事。
這裡有吃有喝,她能睡能玩。
上有保育員阿姨,下有志願者。
更何況,這裡有她想要一直看見的人。
她不在意福利院內任何一名保育員阿姨或者是其他同齡人對她的態度,因為她知道自己是特殊的,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只有她可以偶爾脫離孩群活動,也只有她每過一段時間能和院長媽媽貼身相處,共同生活。
比如現在。
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確保袖口和褲管沒有一高一低。
烏今越來到院長辦公室門口。
棕紅色的木門,門把手是銀白色的。
有點高,她夠不到。
門關著,向內推推不開。
她沒有敲門,也沒有喊人。
轉過身,走向隔壁那間放雜物的小房間,熟練地推開虛掩的門,從牆角搬出一張她用過很多次的小板凳。
放穩,踩上去,小手握住門把手,往下一壓,咔嚓一聲,門開了。
辦公室裡光線比走廊暗一些。
窗戶半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鼓起又落下,有點像浪花。
空氣裡有淡淡的茶香,還有那種報紙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辦公桌後面,一把黑色的皮椅背對著門。
椅背很高,只能看到一隻搭在扶手上的手,以及露出來的一小截灰色袖子。
發現自己想見的人還在,烏今越從板凳上跳下來,把板凳放回隔壁房間,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繞過辦公桌。
皮椅上,一箇中年女人正閉著眼睛靠在那裡。
頭髮剪得很短,是很利落齊耳短髮,鬢角有幾根顯眼的白髮。
臉型偏瘦,面板有些蒼白,眉尾微微上挑,讓這張臉即使在休息時也帶著嚴厲的意味。
福利院院長名為烏藍,烏今越正是隨了她的姓。
烏今越剛走到她面前,那雙閉著的眼睛就睜開了。
褐色的瞳色像浸過茶水的琥珀,聚焦在她身上時,陽光似乎都朝這裡偏移了半分。
烏藍看清楚面前的小小身影,嘴角彎起,眼角擠出紋路。
“是今今來啦?”
烏今越點點頭,放心的發出聲響,小跑兩步,撲到她面前,兩隻小手扒住她垂在扶手上的那隻手。
暖和寬大的手立刻反握住,輕輕一拉,便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抱在腿上。
烏今越順勢窩進她懷裡,鼻尖碰到那件灰色襯衫,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有點像曬過的被子。
烏藍則自然的摸向她脖子上的那根紅繩,整理了一下璇璣的位置。
“院長媽媽這次能待多久啊?”
烏藍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把小梳子,重新給她扎頭髮。
“院長媽媽也不知道。”
梳子一下一下從頭頂劃過,舒服的讓人想睡覺。
想到自己上一次和院長媽媽一起生活,住在一起,晚上躺在一張床上。
她睡著之前對方還在,結果早上起來身邊就空了。
“那這一次走之前,能不能提前和我講?”
梳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一直等到頭髮重新紮完,烏藍才回復。
“總是有突然的事情。”
“突然來了電話,突然要出門,突然就來不及了。”
烏今越眨眨眼。
福利院的時間觀念很嚴格,甚麼時間段該幹甚麼事排得清清楚楚,所以幾乎沒有甚麼突然發生的事情。
在她現在的生活,唯一的不確定性便是無法估計院長媽媽出現在福利院的時間。
“好吧,沒關係,只要你下次早點來就好了。”
梳完頭,烏藍照例問她最近在福利院的生活情況。
雖然是她主動開口,但沒有問幾句,詢問的話柄便由她轉向烏今越,問題也變得五花八門起來。
從福利院的生活,到生活常識,再到外面的世界。
有些問題有答案,有些問題烏藍也答不上來。
這個時候,她就會笑一笑。
“這個問題院長媽媽也不知道,等以後你自己去看看吧。”
烏今越很小的時候便接受了這世間萬事萬物的問題,大人也不是全都知道的。
不一會兒,便到了午睡時間。
因為有烏藍的存在,烏今越不需要回宿舍休息,而是在感知睏意湧上來的時候放心的閉上眼。
沒有聽到更多十萬個為甚麼,烏藍低頭看著懷裡睡著的幼崽,伸手從旁邊夠過一條疊好的薄毯,展開蓋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個腦袋。
隔著毯子,輕輕拍著她的背。
從窗外吹進來的風也在這個時候變得柔和了不少。
等烏今越再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戶的一邊挪到了另一邊。
烏藍一隻手攬著她,一隻手在紙上寫著甚麼,
烏今越沒有動,呆呆的半躺著,直到意識徹底清明瞭才從毯子裡鑽出來。
她有起床氣,很嚴重。
不管有沒有睡飽,起床後的一段時間心情都十分差。
但在烏藍身邊,這個毛病有所減輕。
除了對方身上的氣味讓她一聞就不生氣外,還有一點,便是她知道院長媽媽的身體其實不太好。
這是其他孩子,甚至那些保育員阿姨都不知道的事,卻被她發現了。
院長媽媽每次工作一會兒,就會閉上眼睛休息好久,休息的時間比工作的時間還長。
有時候閉著眼睛靠在椅子上,呼吸會變得很輕很慢,像睡著了一樣。
但只要自己動一下,她就會立刻睜開眼睛。
剛發現院長媽媽這個毛病的時候,烏今越很驚慌。
福利院身體不好的孩子太多了,她很早就知道身體不好對於一個人來說是多麼大的痛苦。
福利院這些孩子還有保育員阿姨照顧,院長媽媽沒有。
所以烏今越曾一度十分煩惱。
為甚麼人不能從小開始長大,然後等變成大人到一定程度後再次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