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今越卻以為寒潭是不信,雙拳緊握,表情十分嚴肅的又重申了一遍。
“昨晚也沒有哭。”
十分嘴硬,但寒潭決定不戳穿她。
“早上想吃甚麼?”
“都可以,我不挑食。”烏今越沒胃口,但她覺得自己應該吃點東西。
學宮老師說,吃飽了才有力氣面對困難。
趁寒潭去準備食物的間隙,璇璣又和她講了一會道理,依舊是那些“幼崽有哭泣的權利”,“難過可以說出來”之類的話。
烏今越聽著,不反駁也不接話,偶爾眨一眨眼睛,表明自己有在聽。
力力樹已經在旁邊觀察了好一會。
這個種族幼崽的身上,除了有葵葵樹的濃厚氣息,便是聞上去十分苦澀的味道。
力力樹不喜歡這個味道,於是它和正在攪拌魚泥的寒潭說道。
“她是不是覺得自己沒有發洩情緒的權利?”
寒潭:“不排除有這種可能,她白日有點太安靜了。”
寒潭只覺得有可能,但力力樹卻覺得自己肯定猜對了。
“你帶她去其他種族那裡,看看他們的幼崽怎麼耍賴皮亂哭的,她不就知道幼崽可以哭了嗎?”
力力樹說得理直氣壯。
這番話被葵葵樹聽得清清楚楚,原本還一動不動的它渾身一震。
混蛋啊!
它實在是找不到其他形容詞來罵力力樹了。
如果不是知道力力樹就這個性格,葵葵樹會覺得它是故意的。
“你讓一個族群覆滅的幼崽,去看其他種族幼崽在族群裡生活的樣子?!”
葵葵樹真想把力力樹的意識揪出來,用寒潭水使勁刷一刷,清醒清醒。
寒潭對此也十分震撼。
它一直都知道力力樹的意識不會拐彎,但還是第一次直面如此不會拐彎。
介於接下來還不知道要帶崽多久,寒潭決定提點一下力力樹,省得它說不該說的話。
“把這個想法爛在意識裡,不準和幼崽透露。”
“有關阿瑞斯一族和其他族群幼崽的事情,一概不準提。”
“噢。”
力力樹悶悶的應了一聲,默默把自己挪到潭水邊。
樹冠垂下來,正好遮住了烏今越頭頂的所有陽光。
接下來五天,時間陷入了固定的迴圈。
白日,烏今越就像沒事人似的,寒潭問她想吃甚麼,她就安靜地吃,璇璣問她要不要聽故事,她就安靜地聽。
但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壓抑的呼吸聲總會從蚌殼裡傳出。
於是葵葵樹幹脆在太陽落山後直接抱著她,避免她有獨立的空間和時間胡思亂想。
起初烏今越還有些不適應,但她很快發現自己只有被葵葵樹抱著才能睡著。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她覺得自己和葵葵樹上掛的那些果子好像沒有甚麼分別,葵葵樹總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讓她一碰就困。
彆扭過後,也就慢慢習慣了。
在這期間,寒潭和璇璣一直沒有放棄,想盡辦法引導和比喻,試圖讓這個幼崽不把情緒憋在心裡。
但她實在是太能扛,也太能憋了。
離開族群后,她像是自動開啟了一個開關,以絕不打擾任何人為準則進行活動。
如果幼崽只是哭,好辦。
如果幼崽不哭,一直憋著,也好辦。
但這種白天當沒事人,晚上偷偷哭,被抓到了還不承認,最難辦。
前兩者還給自己的盔甲開了一條縫隙,後者完全是用鐵皮焊死。
強行安慰,戳破偽裝,放任不管,三個辦法都不行。
沒辦法的寒潭和璇璣只能開始觀察這個幼崽的一舉一動,試圖從她給自己裝備的堅硬外殼下,找出身為幼崽的本性。
從吃飯時的表情,聽故事的反應,再到她說話時的語氣,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但甚麼都沒找到。
幼崽偽裝的實在太好,演戲天賦極高。
直到在一次幼崽和力力樹玩耍的時候,它們發現了端倪。
午後,吃過午飯,睡完午覺的烏今越正伏在潭水邊,眼睛盯著力力樹的枝幹,表情專注。
“準備好了嗎?”力力樹抖了抖樹枝。
烏今越點點頭,手指指向其中一片葉子,“這個。”
力力樹晃了晃樹枝,“不對,不是這個。”
烏今越噢了一聲,重新指了一片葉子。
“這個?”
“錯!10次到了,你失敗了。”
“你再來一次,這次我要猜那個樹枝上的葉子。”
“……”
意識剛剛從利克翼人族地外回來不久的寒潭看著這一幕,有些不解。
“它們在玩甚麼?”
“釣魚炸彈,力力樹發明的遊戲。”璇璣解釋道。
“遊戲開始前,力力樹會設定枝幹上的其中一片葉子為炸彈。”
“幼崽的任務,就是在十次機會里猜中哪片葉子是炸彈。”
“如果猜中了……”
璇璣的話還沒說完,寒潭就看到了猜中的結果。
新的遊戲開始後,就在幼崽又一次伸手指向一片葉子時,力力樹的枝幹大力一晃,直接將幼崽的身體從潭底整個托起來。
“哇——”
烏今越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被力力樹拽離潭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力力樹在她落下的瞬間輕輕一託,又把她拋了起來。
一下又一下,像在坐過山車和跳樓機。
幼崽的頭髮倒掛著在空中散開,魚尾因為失重而本能的蜷縮,忍不住哇的一聲笑出來。
雖然笑容只有兩秒,但能看出來是發自內心的。
遊戲結束,力力樹把她放回潭水裡。
幼崽重新變得安靜起來。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甚麼時候開始的?”
“昨天,本來打算今天和你說的。”
接下來的幾天,寒潭和璇璣繼續觀察。
它們發現,幼崽只有和力力樹在一起的時候,才會偶爾露出那種放鬆的狀態。
她會和力力樹玩各種它們看不懂的遊戲。
贏的時候笑,輸的時候輕哼一聲,然後要求再來一次。
一旦力力樹離開,或者它們搭話,她就會立刻切換回原來的模式,像一個縮回殼裡的小動物。
寒潭和璇璣明白了。
幼崽這是把它們當成了陌生種族的成年長輩看待。
在陌生長輩面前,她覺得自己應該懂事乖巧,應該不添麻煩。
但力力樹不一樣。
從幼崽來的第一天到現在,它都沒有說出任何安慰性的話語。
唯一提起阿瑞斯一族,還是它主動戳穿幼崽思念族群的偽裝,然後被它們制止。
幼崽把它當成了一個玩伴。
在它們糾結應該如何輕柔的對待她,交談和行為如何不戳中傷心處,力力樹的意識內除了玩便沒有其他的。
如果不是因為它們制止,力力樹估計已經抱著她離開利克翼人族地。
其他的不提,光說這個釣魚炸彈的遊戲。
如果是寒潭和璇璣與幼崽玩,在它們發現她喜歡猜中炸彈後在空中飛來飛去的刺激體驗,便會直接更改作為炸彈的葉片,讓幼崽肯定在10次之內猜中。
反正在猜中之前,幼崽也不知道哪一片葉子才是炸彈。
但力力樹不一樣,它嚴格遵守遊戲規定,認定哪片葉子是炸彈便不會改變。
幼崽在上百片葉子中猜中代表炸彈的葉子,10次是遠遠不夠的。
有時一連玩了十幾次,幼崽也不會猜中一次。
或許是因為真實,幼崽和它說話都會多說幾句。
有時為了能猜中,她甚至會故意做出一點小動作,試圖從力力樹的反應中套出它指認葉子的大概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