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烏今越看到的不是族人,而是兩棵樹。
一棵暗紅色的,看上去較為沉穩。
另一棵無比翠綠,正拼命往她這邊湊,枝葉幾乎要貼到水膜上。
……
力力樹正在纏著葵葵樹。
“她醒了!你看她醒了!”
葵葵樹被它擠的枝條歪向一邊,無奈道。
“我看到了,你別擠……”
力力樹:“我能不能把她抱出來,帶去其他地方玩?”
葵葵樹:“外面都是鬼族,你想把她抱去哪裡?”
……
看著眼前的景象,聽不見葵葵樹和力力樹交流內容的烏今越絲毫不能與意識中任何景象對應起來。
她只知道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下一秒水膜破裂,冰冷的潭水瞬間包裹住她的身體,讓她徹底暴露在這個陌生的環境。
本能壓過了一切。
不久前才親眼見過族地覆滅的樣子,精神本就處於高壓狀態。
她瞳孔豎起,小小的手掌下意識猛地向前一推,試圖操控周圍的潭水。
但無事發生。
潭水依舊在平靜的流淌,沒有回應她的召喚。
這裡的水流不能被操控。
意識到這一點,她立刻放下了反擊的念頭。
既然打不過,那就跑。
魚尾猛地一甩,身體如同一支離弦的箭,朝著遠離葵葵樹和力力樹的潭水邊衝去。
但她只衝出去了不到半尺,便被一團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
不是壓制,也不是禁錮。
那股力量像一雙無形的大手,將她像襁褓一樣輕輕攏住,溫暖而柔軟,像是鑽進了一床暖洋洋的被子裡。
安全的想讓人閉上眼睛。
烏今越僵住了。
她停在那裡,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逃跑。
但也沒有放鬆警惕。
那雙深藍色的眼眸銳利的掃視四周,一個一個的看過去。
身體緊繃,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威脅。
寒潭看著她炸毛的樣子,決定先打破僵局。
“餓了嗎?想吃點甚麼?”
聽到是自己所在的潭水傳來聲音,烏今越眼神裡的警惕更濃了。
“你是誰?”
寒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學宮有教過你,迷霧大陸規則是誰嗎?”
學宮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烏今越腦海裡的記憶。
白玉的宮殿,溫和的老師,還有那些和她一起聽講的幼崽。
以及族地覆滅時,翻天覆地的樣子。
那些在陷入昏迷前看到的畫面,讓她的眼眶瞬間紅了。
但她沒有哭,只是拼命忍著,用力眨眼,故作沉穩道。
“在陸地,利克翼人族地裡的寒潭。”
她說得很快,像是在背答案。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覺得自己沒有掉眼淚,實際上眼角紅紅的,完全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寒潭看到了,但它沒有點破,假裝沒有注意到。
“還有呢?”
“除了利克翼人族地,寒潭身邊還有誰?”
聽到問題,烏今越只能將注意力暫時從悲傷中掙脫出來。
孩童的心智,讓她的想法不能分散思考多個事情。
這個問題,學宮的老師好像也講過。
“葵葵樹……和力力樹。”
寒潭覺得自己轉移幼崽注意力這招,使的真的是太好了。
“那你再看看,我身邊這兩顆靈植是誰?”
烏今越的視線終於落在寒潭邊。
……
好眼熟。
和課本里的插圖有點像。
她的瞳孔睜大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警惕。
確實和學宮老師說的一模一樣。
左邊那個,應該就是瀾慕很想見到的葵葵樹了。
但誰能保證它們是真的?
她知道,迷霧大陸有很多東西都可以偽裝。
她不想在這裡,她想回族群。
就在這時,一道陌生的氣息靠近這裡。
烏今越的身體本能的繃緊,往下沉了沉。
來的是利克翼人現任首領風衡。
作為利克翼人首領,他需要及時上報迷霧大陸出現的大事,以及協調各族。
他靠近潭水,姿態恭敬,語氣帶著壓不住的凝重。
“海域出事了。”
“阿瑞斯一族覆滅,我們在現場發現了桃拔樹的蹤跡,疑似是被異植滅族。”
不是!
烏今越的意識瞬間炸開。
不是這樣的!
那株桃拔樹確實入侵了族地。
但它根本沒有產生任何威脅,瀾光首領在第一時間就出手壓制住了它。
那不是滅族的元兇。
真正殺死她們的,是之後發生的事。
地震。
突如其來的地震讓整個族地都在震顫,還有無法理解的讓所有族人無法離開族地的力量。
她記得最後是首領讓所有人放棄身體,魂體向著海袛之心湧去。
而現在,這個利克翼人說,她們是被異植滅族的?
不對。
不對!
她的魚尾猛的一甩,就要衝出去,將自己在族地看到的一切說出來。
“別動。”
寒潭的規則力量將她重新按回水底。
它不打算讓任何種族發現這個幼崽。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但說不出,只能在潭底焦慮的游來游去。
“知道了。”寒潭回覆風衡。
風衡聽著寒潭一副早就知道的語氣,沒有多問,繼續道。
“大部分海族也知道了這個訊息。海域有些混亂,部分近岸的種族還發現了鬼族靠近海域的痕跡。”
“接下來應該怎麼處理?”
寒潭:“找幾個近海的種族,一起把分散的海族集中起來,讓它們固定在幾片海域生存。”
風衡聽懂了。
阿瑞斯一族滅亡之後,寒潭打算放棄大部分海域,守住陸地和一部分領空,用有限的力量繼續抵抗鬼族。
這個認識讓他的後背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以為迷霧大陸種族可以一直這麼和鬼族僵持下去的。
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悶聲應了一句好,然後轉身離開。
潭水裡,烏今越看著風衡離去的方向,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從出生開始,便沒有離開過阿瑞斯族地。
但學宮的老師教過她,海域並不只有阿瑞斯一族,迷霧大陸也並不只有海洋。
於是她立刻問道,“其他海族也會滅亡嗎?”
寒潭的語氣帶著讓人心安的篤定,“不會,我會盡力保住它們。”
烏今越低著頭,手指揪著衣服邊緣搓了又搓。
風衡的到來,讓她確認了一件事。
和她說話的聲音是迷霧大陸規則,她從海洋來到陸地,從阿瑞斯族地來到了利克翼人族地。
而學宮老師說,迷霧大陸規則是和海袛之心一樣可以信任的存在。
於是她的警惕終於褪去了幾分。
“那我的族群呢?”
寒潭:“她們只是暫時離開了,你以後會重新和她們見面的。”
寒潭刻意為之的安慰話,在烏今越聽來,卻不亞於天塌了。
這些話她以前聽過。
在族地裡,那些因為老去而即將死去的族人,在閉眼前,對圍繞在身邊的幼崽們說的就是這樣的話。
然後她們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烏今越又想哭了。
以前在阿瑞斯族第三年想哭的情緒,還沒有來到這裡一天來的多。
她覺得自己變得好奇怪。
葵葵樹感覺到了。
它的意識偷偷連通寒潭,“你要把她弄哭了。”
寒潭大驚,“怎麼可能?”
它說的可是實話!
這種安慰的話,難道不是正好適合她這個只有三歲的幼崽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