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虹的眼瞳裡閃過一絲屬於掠食者的敏銳，毫不避諱道。
“我們能在提亞海域活下來，就能在更廣闊的，有盟友的海域活得更好。”
它幾乎是明晃晃的表示，自己為何會帶族群前往迷霧大陸。
它現在暫時無法驗證這個幼崽話中的真假。
但虞雕一族原本就是因為她才保住火種的，不是嗎？
後會終於憋不住了。
它撲稜著翅膀躥出來，繞著烏今越飛快地轉了兩圈，尾翎高高翹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我們都要去！都去！”
“你不用和我分開了，母親也去！族群都去！”
烏今越伸手，輕輕按住它因為過度興奮而不斷撲騰的翅膀。
後會立刻安靜下來，順從地將腦袋湊進她掌心，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再等等。”烏今越指腹揉過它額頂細密的絨毛。
“再過一會，阿塔加希應該就會來問你們的意見了。”
後會用力點頭，羽毛蹭得她掌心發癢。
後虹再次低鳴一聲，那幾只成年虞雕陸續展翅，朝著四周飛去。
烏今越知道，它們是在將這個訊息傳遞給虞雕族群的其他成員，也傳遞給那些同樣因她指定，而被接引至阿塔加希大陸的種族。
沒有在礁石群久留。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只還在淺水裡撲騰，把自己弄得渾身溼透卻樂此不疲的幼鳥，然後轉身再次劃開空間。
她想，以阿塔加希的性格，恐怕不會和這些種族說自己吃了大虧。
萬一沒說清楚，導致部分種族因此依舊選擇待在阿塔加希大陸。
不太好。
東邊荒市。
或許是因為退潮期，這裡比她記憶中冷清一些。
精準落在那間她來過無數次的樹屋門外，烏今越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去。
萊利正伏在桌前，對著自己的藏品這邊看看，那邊擦擦，一副閒適的模樣。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那雙在逆光中泛著金色的眼睛在看清來人的瞬間，變得有些陰沉。
“你沒跑掉？”
烏今越走到桌邊，在她對面坐下。
“回去了一趟，又過來了。”
直視萊利那雙認真到近乎審視的金色眼眸，烏今越給她打了個預防針。
“放心，我現在不會受制於任何規則。”
萊利沒有追問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眉頭只是輕輕動了一下。
果然。
之前跟在她身邊的東西，果然是她想的那樣。
有意識的大陸規則。
沒有給她更多消化資訊的時間，烏今越的表情嚴肅起來，聲音也壓得更低。
“萊利，你想不想換一片大陸生存？”
萊利的目光凝住了。
“去我那兒。”
“我的大陸剛剛解決了被入侵的問題。而且因為賠償……它會變得更加富饒，資源更充裕，大陸規則也沒這麼複雜。”
她沒有細說賠償的具體內容。
但這個詞本身，已經足夠讓萊利這樣常年與資源，交易，談判打交道的人，產生無數聯想。
果然，萊利的表情認真起來。
但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問了另一個問題。
“阿塔加希大陸的規則也賠償了？”
烏今越沒有隱瞞，“它拘禁我，賠了一筆大的，非常大。”
她將寒潭允許阿塔加希用資源和種族抵扣部分賠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必須徵得種族同意這一前提。
萊利聽完，垂眸沉思。
放在桌沿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木質的邊緣，一下又一下。
“是去你所在的迷霧大陸，”她抬起眼，“不是回藍星？”
烏今越深吸一口氣，伸手指向屋外的天空。
“藍星已經崩壞滅亡了，它的殘骸位置就在阿塔加希大陸隔壁。”
“真的，我親眼所見。”
“藍星迴不去了。”
阿塔加希從來沒有與人類解釋藍星的狀態，再加上幾乎沒有多少人類有大陸崩壞的概念。
所以這裡的人類一直以為，她們是被藍星放逐了。
但萊利很快接受了這個答案。
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流露出其他情緒。
來阿塔加希大陸這麼久，她知道，只有母親死去的孩子，才需要一輩子寄人籬下。
“如果答應前往，身上的基因和生理結構……”
“需要還給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烏今越接過話頭。
“這是商量後的結果，阿塔加希說，你們是如何來阿塔加希大陸，也會如何離開。”
萊利垂下眼瞼，睫毛在下方投出淡淡的陰影。
沉默持續了接近一分鐘，她才看著對面的人，搖了搖頭。
“為甚麼不願意？”
“我所在的大陸，接下來會比阿塔加希大陸安全許多。”
“阿塔加希需要支付的賠償……很多，真的很多。”
等一切塵埃落地，寒潭用鬼族換阿塔加希那些能量，阿塔加希能帶回本大陸的能量肯定不剩多少。
但這些她顯然不能現在和萊利說。
在她看來，跟她回迷霧大陸，才是最優選擇。
萊利沒有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越過烏今越的肩頭，落向那扇半敞的窗。
窗外是荒市營地裡人來人往的日常景象。
有人在修繕工具，有人在分揀物資，有人在和同伴閒聊。
“你會讓阿塔加希大陸崩壞滅亡嗎？”
烏今越覺得，萊利好像早有預感。
想起阿塔加希那黯淡萎縮的魔湖內圈，想起之前尋找璇璣最後的碎片。
想起自己在阿塔加希大陸的七年多，那些被監視，被限制，被試圖篡改歸屬大陸的日子。
她想過要怎麼整阿塔加希，但她沒有想過毀滅。
迷霧大陸無法承受兩片大陸的所有種族。
一片大陸崩壞，不是每一個種族都會得到接引，繼續繁衍。
大陸崩壞時，其中四分之一的種族會因為來不及反應，被災難強行帶走。
她不是鬼族，不想毀滅規則，進而毀滅規則所承載的大陸，以及大陸上的萬千種族。
再怎麼樣，她也會給阿塔加希留下運轉大陸秩序的能量。
“不會。”
萊利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就夠了。”
“離藍星近一點，挺好。”
“阿塔加希大陸沒有滅亡，還能像現在這樣運轉下去，對我來說就夠了。”
她沒有給烏今越插話的機會，繼續道。
“你沒有吸收過基因，特別是魔湖的基因。”
她的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但我不一樣。”
“從我吸收第一個魔湖基因開始，我就離不開阿塔加希大陸了。”
烏今越皺眉，“阿塔加希會取回你們身上的基因和生理結構，讓你們變回初來阿塔加希大陸時的樣子。”
“難道這樣也無法抵抗魔湖基因的誘惑？”
萊利看著她，眼裡的神色很複雜，卻沒有一絲動搖。
“不是我願意離開，但是抵抗不了魔湖基因的誘惑。”她說，“是我抵抗不了魔湖基因的誘惑，所以不願意離開。”
“阿塔加希大陸每一個吸收過魔湖基因的人，都離不開這裡了。”
向上爬到現在的位置，萊利受不了沒有基因的生活。
她在掌控基因的同時，基因也在控制著她。
“不用為我感到可惜。”
“迷霧大陸和阿塔加希大陸都不是藍星，無論選擇哪一個，都是生存，不是生活。”
烏今越聽懂了其中的差別，沒有再勸說，反而安慰道。
“阿塔加希因為拘禁我，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想必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弄出一堆大陸秩序來折騰你們了。”
萊利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怪不得。”
“你上次走了以後，魔湖那些有區域規則的荒獸植物領地，現在都沒了。”
兩人聊了一會與草藥冊子有關的事情，一會後，烏今越站起身。
從儲物袋裡拿出木盒，放在桌上，推到萊利手邊。
裡面是三十幾支封存完好的頂級藥劑，是她曾在阿塔加希大陸時，煉製的一部分。
癒合，解毒，精神穩定，都是萊利這樣常年帶隊深入魔湖的人最用得上的。
不是日常使用，是保命的。
“之前給你惹了那麼多的麻煩，這算賠償。”
“你繼續當你的營地領袖吧，我走了。”
萊利看了一下盒中的藥劑，然後轉頭看她，金色的眼瞳裡映著窗外逐漸西斜的日光。
“不要用這種離別的語氣說話。”
她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烏今越分辨不出那是甚麼的情緒。
也許是笑意，也許是嘆息，也許是篤定。
“以前每次我覺得再也無法和你見面的時候，你總是會重新出現。”
烏今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嗎，借你吉言，我們以後說不定還能相見。”
推門前，她回頭看了萊利一眼。
“既然你不想走，等下阿塔加希大陸規則來問你的時候，你直接說不就好了。”
萊利沒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拿起自己的藏品，目光落在它們身上，彷彿一切如常。
推門出去，烏今越一直走，走到營地的邊緣，走到那片她初來荒市第一腳踏上的土地。
抬頭，天邊阿塔加希的意識陰影逐漸出現。
它大概終於整理完了第一批抵扣的資源和種族，正在和寒潭與大陸規則條例進行下一步交割。
於是她傳送回魔湖內圈，果不其然看到了正在利用規則力量，將資源傳送回迷霧大陸的寒潭。
以及開始詢問種族是否願意前往迷霧大陸的阿塔加希。
一個接一個光球從四面八方湧來，裡面都是熟悉的種族。
荒市的人類離不開魔湖基因。
但片區的人類受基因的蠱惑沒有那麼強大，還是有一部分答應離開，數量剛好在寒潭的承受範圍之內。
這些人類能在阿塔加希大陸存活至今，寒潭自然不必擔心她們在迷霧大陸的生存情況。
還有一部分沒有在寒潭指定清單中，是阿塔加希挑選出的一比一抵扣的種族，也全部匯聚於此。
寒潭身邊的種族光球越聚越多，如同一片星海。
大陸規則條例那本金色的巨書懸浮在寒潭與阿塔加希之間，書頁快速翻動。
每飛過來一個種族光球，它的書頁就停頓一瞬，快速核驗和計價。
好一會兒後，它才終於停止翻動。
“全部抵扣完畢，申訴賠償相抵後……”
“寒潭，你需要還給阿塔加希……總能量的八成。”
阿塔加希算出來了，這些種族和資源，只給它多換回來了總能量的5%。
讓寒潭從自留四分之一能量，變成自留五分之一能量。
折騰了這麼久，用眾多其他崩壞大陸的種族和資源抵扣能量，只能抵扣5%。
肉痛。
難受。
“都算完了，現在可以開始交還能量了吧？”
寒潭最後確認了一遍身邊那些種族光球和已傳送完畢的資源，十分滿意。
“可以，我們回迷霧大陸吧。”
先把賠償拿到手，阿塔加希就沒有把鬼族還給迷霧大陸的風險了。
隨後，它的規則力量鋪展開來，將那些種族光球盡數籠罩。
光球們安靜地順著牽引，沒入開啟的通道，消失在阿塔加希大陸。
烏今越最後看了一眼阿塔加希大陸的方向，跟在寒潭身後。
……
迷霧大陸。
光球們如同蒲公英的種子，飄散向迷霧大陸的各個角落。
根據自身的種族特性，落在最適合生存的環境。
靠近水源的降落水域，靠近火山的落向熔岩地帶，喜歡隱匿的飄向密林深處。
後虹只覺得眼前一花。
等它的感知重新清晰起來時，腳下已經不再是提亞海域那片熟悉的礁石群，而是一片廣闊到幾乎望不到邊際的陌生海域。
海水是深邃的藍綠色，比提亞海域更加清澈，能見度極高。
靠近陸地的水域，陽光毫無阻礙地穿透水面，在海底的白沙與礁石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遠處有島嶼的輪廓，近處有魚群掠過，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海腥味。
沒有阿塔加希大陸那些區域規則帶來的壓抑感，只有純粹的自然氣息。
它立刻張開翅膀，猛地騰空而起，在空中盤旋一圈，掃視這片全新的海域。
大，太大了。
雖然它看不清楚海域的全貌，不知道具體面積。
但它能聞到風帶來的氣味。
從海風味道的深淺上，這片海域起碼比提亞海域大十倍。
虞雕一族的活動範圍，終於不侷限於提亞海域那一小片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