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越,這是烏今越在阿瑞斯族群內使用的名字。
除了族人外,沒人叫過。
沒有更多解釋,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抬起手,在萊利身側開啟傳送通道。
泡泡連同她本人被吸入,傳送回旗火營地。
再次感受了一遍空間傳送,回到營地倉庫,萊利總覺得地面不太真實,踉蹌了一下,扶著牆壁才勉強站穩。
身上依舊溼透,冰冷的海水順著褲腿和髮梢滴落,在地板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波光粼粼的海面,陽光下鱗片閃爍的人魚,繞著她打轉的虞雕幼崽……
一切聲音和景象都消失了。
倉庫裡寂靜無聲,只有她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和水滴落地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溼漉漉的頭髮,打了兩下側臉。
冰涼的溼衣緊貼面板的感覺如此真實,鼻腔裡還殘留著提亞海域海風的鹹腥氣。
不是幻覺。
剛才發生的一切,人魚,傳送,名字……都是真的。
萊利想,她好像理解了對方為甚麼這麼多年一個基因也不吸收的原因了。
對方現在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另有所圖,難道是……
人類取得她的信任了?
聽起來好扯。
怎麼聽都應該是人類取得她的信任才對啊……
腦子裡亂哄哄的,無數個問題翻騰不休,最終卻只是化作了對方吐露的名字,在心底反覆迴響。
瀾越……
與此同時,提亞海域。
送走了萊利,烏今越轉頭看向還在自己身邊像個小陀螺一樣游來游去的後會。
“別研究了。”她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它的腦袋。
“在提亞海域生存了這麼久,還沒真正看過深海吧?”
聽聞,後會停止繞圈,金色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裡卻說著,“母親不許我去太深的地方,說危險,它會不放心我。”
“她會放心我的,今天帶你去看看。”
烏今越嘴角微勾,那條有力的淺藍色魚尾輕輕一擺,水流自然匯聚在她周圍。
下一秒,她們不再懸浮於陽光穿透的淺層海水。
烏今越尾鰭猛地發力,像一道深藍色的箭矢,朝著下方無盡深藍疾潛而去。
海面的波光與喧囂被拋在頭頂,越來越遠,化作模糊的光暈。
後會蜷在她的臂彎裡,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倒映著這片它從未踏足過的深海世界。
原來海更深的地方,魚都長的這麼醜啊!
就在它緊張又興奮地四處亂看時,摟著它的烏今越低下頭,輕聲道。
“不要進入魔湖,讓族人在提亞海域一直生存下去吧。”
後會聽著不理解,剛想抬頭說些甚麼。
烏今越卻已經抱著它潛入更深的黑暗。
……
大陸規則條例到來和介入後發生的事情,阿塔加希一直到一個星期後收回幼崽身邊那部分意識才知道。
阿塔加希非常高興。
在它基於幼崽過往經歷的理解中,烏今越這個名字,是與藍星和迷霧大陸緊緊捆綁在一起的。
放棄使用這個名字,主動讓萊利稱呼她的族名,無異於一種精神上的割席,是它樂見其成的重大進展。
它很高興,但它沒有像過去會做的那樣,試探地去詢問幼崽現在是否願意留在阿塔加希大陸。
記得上一次漲潮期來臨,目睹幼崽在旗火營地的人員中忙碌穿梭時,它曾忍不住問過類似的問題。
當時幼崽的回答,是她想留下的時候,自然會主動告訴它。
所以從那以後它便不問了。
如今,看著回溯畫面中幼崽的舉動,阿塔加希覺得,距離幼崽真正點頭,真正從心底說出留下二字,已經不遠了。
……
日子在漲潮期瀰漫整個大陸的狩獵氛圍中,一天天過去。
人類營地狩獵隊頻繁出入,那些因為烏今越而被阿塔加希接引來的種族,也在各自的新領地上,為了生存與進化奮力搏殺。
相較之下,沒有基因需求的烏今越,確實顯得清閒許多。
除了偶爾應旗火營地的請求,帶隊前往某些魔湖區域,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這天午後,她待在旗火營地那棵屬於她的高大樹屋內,靠坐在一個羽毛填充的墊子上,膝頭攤開阿塔加希早年給她的那部厚重的草藥圖鑑冊子。
冊頁已經有些卷邊,上面除了原始的圖文,還密密麻麻新增了許多她自己的註解。
在研製專屬於阿塔加希大陸的藥劑時,她給阿塔加希的印象,一直是個很努力的學渣。
事實也確實如此。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甚麼無關緊要的小事,頭也沒抬,順口喚了一聲。
“阿塔加希。”
召喚規則,已經成了她融入日常習慣的試探。
多年來,她以各種瑣碎理由,詢問某種材料的特性,確認某片區域的天氣,甚至只是吐槽某種果實過於酸澀,頻繁地呼喚規則。
每一次,無論間隔多久,回應總會到來。
這一次聲音落下,樹屋裡只有窗外的喧譁聲。
意識內,沒有聲音回應她。
烏今越翻動書頁的動作頓了一下,指尖壓在粗糙的紙面上停頓了大約兩三秒。
……
不在?
幾乎在這個想法出現的瞬間,心底蟄伏已久的亢奮猛地竄起,但立刻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仰起頭,眉頭微微蹙起,她又喚了一聲,略高的聲音清晰地在樹屋內迴盪。
“阿塔加希!”
依舊寂靜。
那部分一直跟著她的意識,不在了?
各種各樣的念頭不受控制的湧上來。
其中最大的,便是阿塔加希的全部意識離開197號星區,前往其他星區的崩壞大陸。
激動是肯定的,但烏今越的心跳沒有加快半分,反而面色有些不開心,小聲嘀咕。
合上膝頭的厚重冊子,心思卻在高速流轉。
“不在?我還想要思娥果呢……”
思娥果,一種只生長在提亞海域特定深度,需要特殊手法才能完整採摘的草藥。
阿塔加希如果真是去了其他星區,即便是最近的,一日內也絕不夠往返。
所以她不用急,也不能急。
她要做的,不是立刻衝向魔湖內圈,而是必須先確認,阿塔加希是否真的離開了197星區。
六年多,阿塔加希看似信任她,但她一日不更改所屬大陸,它便一日不可能真正放心。
她等了六年多,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一直待在樹屋,她沒有理由試探。
得去一趟提亞海域。
站起身,她將草藥冊子塞回儲物袋,然後抬起手,劃開空間裂縫。
提亞海域溼潤的海風撲面而來。
冰涼海水包裹而來的瞬間,她變為人魚模樣,往深海下潛,不一會兒便找到了搖曳的思娥藻,避開藻體上的絨毛,勾甲切下幾枚成熟的思娥果。
做完這一切,她才調整方向,朝著虞雕一族慣常活動的狩獵區游去。
去看看後會。
……
後會此刻正站在一塊平坦的礁石上,專注地梳理自己的羽毛,仔細將翅羽上沾染的鹽粒啄去。
忽然,它捕捉到了一縷熟悉的氣息。
抬起頭,金色的眼瞳瞬間鎖定海面某個方向,雙翅嘩啦一聲展開,後肢蹬踏,整個身體騰空而起。
幾個呼吸間,它便看到下方碧藍海水中,一道淺藍色的身影正朝礁石群游來,立刻發出一聲短促而歡快的鳴叫。
巨大的身影向下俯衝,直到臨近水面才扇動翅膀減速。
雙爪前伸,精準抓住礁石,穩穩停住。
收攏翅膀,歪著頭看她,尾翎因為興奮而微微張開。
烏今越浮出水面,魚尾在身下輕輕擺動保持平衡,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後會右側翅膀的根部。
厚實的青灰色羽毛間,有一小片羽毛顏色略深,露出下面一道不算長,但皮肉翻卷的新鮮傷口。
血跡已經凝固成暗紅色,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怎麼受傷了?”
後會順著她的視線,偏頭看了看自己的翅根。
“剛剛母親帶著我們去獵取巴巴鳥的基因,我不小心被它們從側面啄了一下。”
“族群裡有止血生肌的草藥,敷上兩天就能結痂啦,沒事的。”
它甚至試圖抬起翅膀展示靈活性,結果牽動傷口,動作僵了一下。
烏今越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撥開傷口周圍沾血的羽毛,仔細看了看創面的深淺和狀態。
後會乖乖站著不動,任她檢查。
看完,她從儲物袋拿出一瓶藥劑。
在阿塔加希大陸六年多,因為練手而囤積的藥劑數量,連她自己都數不過來。
用拇指頂開瓶口的軟木塞,草藥氣息逸散出來。
後會好奇地湊近聞了聞,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這是……”
烏今越沒給它反應時間,一手托住它的喙下部,微微一抬,另一手將瓶口湊近,將藥液穩穩倒了進去。
後會下意識地吞嚥,甜絲絲,涼津津的液體滑入喉嚨,味道居然不錯。
喝完後,不等它繼續詢問,翅根原本隱隱作痛的傷口處,傳來一陣難以忽視的麻癢感。
它驚異地扭過頭,只見翻卷的皮肉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收攏。
顏色從暗紅迅速轉為健康的粉紅,最後恢復成青灰的面板本色,僅僅過去了三四秒。
只留下周圍羽毛上已經乾涸的暗紅血跡,證明那裡曾受過傷。
後會難以置信地反覆扭動脖子檢視,甚至用喙尖碰了碰原先傷口的位置。
“好了?這麼快!”
看著一會後會因為傷口痊癒而雀躍的樣子,烏今越收回藥劑瓶,突然道。
“後虹首領已經確定把你當作下一任首領培養嗎?”
後會還在欣喜地小幅度拍打著翅膀,聞言挺了挺胸脯,
“對呀,族群裡有好多好多備選者呢,比我強壯的,飛行更快的,都有。”
“但母親說,我學東西快,遇到事情腦子不亂,最後選了我。”
它的聲音帶著理所當然的驕傲。
“母親現在已經開始讓我跟著處理一些族群內部的小糾紛,還有規劃狩獵路線了。”
“……”
烏今越靜靜聽著,深藍的眼眸注視著後會認真敘說的表情。
那裡面沒有對責任的畏懼,只有被認可的興奮。
“你要是做了首領,會不會比現在更忙?”
“那當然啦!”後會用力點頭。“管理族群要花好多時間的!”
“要記住每一片好的狩獵區甚麼時候魚最多,要調解誰和誰因為巢穴位置吵架,還要防備其他地方的猛禽或者海獸來搶地盤……”
“母親她就很忙,特別是現在漲潮期,有時候連梳理羽毛的時間都要擠出來呢。”
“這樣啊……”烏今越尾音拖得有些長,帶著一絲悵然。
她擺動著魚尾,讓身體更靠近礁石一些。
伸出手,像往常一樣,用指腹順了順後會的尾翎。
“我本來還想著,要不要和你契約呢。”
她像是隨口提起,聲音在海風裡顯得有些飄忽。
“契約?”後會歪了歪頭,金色的眼瞳裡露出思索的神色。
“是像你身邊有時候會出現的那幾個,一直跟著你的荒獸和植物那樣嗎?”
“恩……那確實不行呀。”
“契約了,是不是就要一直跟著你,聽你的命令?”
“我不能一直跟著你呀,族群以後肯定有好多好多事要我忙。”
“我要帶著它們捕獵,找安全的築巢地,保護幼鳥……”
它說著,語氣並沒有遺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隨即,它又用喙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安慰道。
“不過沒關係,你以後要是來提亞海域釣魚,或者想下海看看,只要我沒事,一定過來陪你。”
“我飛得快,很快就到!”
聽著它單純而誠懇的話,烏今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它頸部的羽毛,輕輕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它最近捕獵的趣事,或者族群又添了哪些新幼鳥。
一人一鳥,一個半浮在海水中,一個立在礁石上,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絮絮叨叨起來。
陽光將她們的身影拉長,投在波光盪漾的海面上,顯得寧靜而尋常。
烏今越看似放鬆地聽著後會興致勃勃的講述,偶爾簡短回應。
但她的眼睫微微垂著,深藍色的瞳孔深處,假象之下,是高度警覺。
居然還沒出現。
阿塔加希難道真的離開197星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