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今越當然知道。
她這一個多月在魔湖,沒見過一個人類。
按理說,即使漲潮期過去,各營地也會派隊進入魔湖收集資源才是。
那時她就猜出來,這是阿塔加希大陸規則在【烏今越】於魔湖攪風弄雨後,對人類的限制。
類似連坐。
而首當其衝承受壓力的,必然是曾經在分身主導下,大規模進入魔湖圈地的旗火營地。
其他營地不會去深思背後的規則,他們只會看到,旗火營地換了個新領袖,然後人類就被禁止進入魔湖。
可以想見,過去這一個多月,萊利和旗火營地在荒市承受了多少質疑,乃至明裡暗裡的排擠與攻擊。
如果不是因為萊利的實力,以及烏今越帶給營地人員的基因提升,旗火營地撐不過一個多月。
“我也是現在才知道。”烏今越回答得很快,“不過我能和你保證,這只是暫時的,人類很快就能重新擁有進入魔湖的資格。”
這不是安慰,而是基於對規則接下去對她的態度。
規則想要她體驗阿塔加希大陸,想要慢慢軟化她,就不會長期斷絕人類與魔湖的聯絡。
因為它知道,她不會遠離人類。
更何況,規則一直沒有徹底離她。
它在聽,在看。
萊利緊緊盯著烏今越的眼睛,在判斷這句話有多少可信度。
片刻後,她肩膀陡然鬆懈下來,雙手撐在併攏的膝蓋上,將臉埋進了掌心裡。
一連串的變故,差點把她壓死了。
見此,烏今越從腰間解下儲物胃袋,開啟後開始往外拿東西。
除了這段時間在魔湖收集的,還有之前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給的一些人類可以使用的資源。
反正大多數她用不上,給了就給了。
聞到熟悉的氣息,萊利從掌心中抬起頭,看著桌上這些琳琅滿目,價值不菲的資源。
“這些能用上的都拿去,應該能補上營地這一個多月沒有進入魔湖的損失,也能緩和營地人員的情緒。”
她沒說賠償,但意思不言而喻。
“所以……你接下來,還會不會再去魔湖內圈?”
相比資源的彌補,這顯然更重要,關乎旗火營地乃至整個荒市未來的命運。
如果答案是會,那麼意味著同樣的麻煩,同樣的規則遷怒可能再次上演,甚至變本加厲。
旗火營地再也經不起第二次這樣的折騰了。
烏今越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搖搖頭。
“不會。”
“而且我也不會再回到之前那樣,你放心吧。”
萊利覺得,眼前這個烏今越,看起來是能夠溝通。
就在她準備再說些甚麼。
“砰砰砰——砰砰砰——”
一陣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響起。
緊接著,一個激動到近乎變調的聲音在門外高聲喊道,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
“領袖,萊利領袖,快出來!魔湖的禁令解除了!”
“巡邏隊剛確認,邊緣的屏障消失了,可以進去了!”
“人類可以重新進入魔湖了!”
萊利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啦一聲響。
隨即立刻扭頭,看向依舊坐在對面的烏今越。
見她點點頭,並且利用某些她看不懂的道具,把自己變成另一副模樣,萊利轉頭伸手拉開了那扇木門。
門外,是荒市逐漸亮起的零星燈火,以及遠處魔湖方向隱約傳來的喧譁與騷動。
——
兩個月的時光,在旗火營地相對規律的節奏中平穩滑過。
烏今越住在重新收拾過的樹屋,偶爾在營地內走動,熟悉著正在緩慢恢復生氣的旗火營地。
每隔一段時間,她會離開營地,進行短則數日,長則一個月的遠行。
方向不定,有時沿著魔湖外圍區域進行探索,有時前往遠離魔湖的其他片區。
或許是在旗火營地待久了,她也有了記錄地圖的習慣。
每到一個新地方,便一點點就將她的所見所聞標註其中。
實際上,與其說是探索,不如說是一場演給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看的真人秀。
她知道規則在看,而她就是要讓規則看到,她在體驗阿塔加希大陸,在努力瞭解它。
雖然進展緩慢,但至少沒有激烈抗拒。
然而,這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在不到兩個月時,被規則再次打破了。
烏今越剛結束一次為期一星期的短途探索,回到樹屋,正打算整理一下帶回的幾塊礦石和植物標本。
規則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種興致勃勃的意味。
“我剛從隔壁的隔壁大陸,接引來了一個新種族。”
“是人形的,能說話,能思考,應該挺有意思。”
“你要不要去和她們玩玩?認識一下?”
烏今越整理的動作頓了頓。
玩玩?認識一下?
這語氣,怎麼聽怎麼像是哄小孩去結交新鄰居家的小朋友。
她一陣無言,沉默了幾秒,才在意識中乾巴巴地回應。
“沒興趣。”
“你不去看,怎麼知道沒興趣?”
規則對她的拒絕早有預料。
“去看看,說不定合得來呢?”
烏今越再次拒絕。
“來自不同的大陸,文化和習性天差地別,一看就沒共同語言。”
“我不想去,我要和人類待在一起。”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你很喜歡人類?”
“喜歡他們甚麼?”
烏今越當然不會肯定它的話。
她遲早要離開,而在離開後,她不想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會有任何遷怒人類的想法。
於是她含糊道,“反正我不和不熟悉的種族接觸,麻煩。”
但規則詢問,本就不是來徵求她的意見。
“接觸接觸,就熟悉了。”
烏今越還沒來得及回覆,眼前景象驟然模糊。
短暫的失重後,雙腳傳來堅實的觸感。
她被規則從旗火營地轉移到魔湖了。
從索驥術的地圖上看,這裡應該是魔湖北部。
她的目光很快被前方不遠處的一群種族吸引了。
從外表上看,真的只有人形,與真正的人類相差不小,甚至不是任何一種她熟悉的擁有血肉之軀的種族。
數量龐大,由微小且蒼白的火焰構成的人形輪廓。
大約只有半人高,身體邊緣模糊不定,彷彿由無數細碎的火星勉強凝聚而成,內部則躍動著更加蒼白的光焰。
沒有五官,但頭部的位置有兩點凝聚的幽光。
地圖顯示其為“考奢”。
這就是阿塔加希大陸規則說的新種族?
這群考奢也發現了突兀出現的烏今越。
所有蒼白火焰小人齊刷刷地轉頭,兩點幽光注視著她。
原本就微弱的火焰齊齊向內收縮,亮度降低,彷彿受驚的含羞草,做出戒備姿態。
就在雙方對峙期間,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的意識掃過這片區域,籠罩那群考奢,似乎說了甚麼。
下一瞬,她們戒備的姿態發生變化。
領頭體型略大,核心火焰顏色稍深的火焰小人向前飄前了一小段距離。
她身上的火焰不再劇烈內縮,但兩點作為眼睛的幽光依舊緊緊鎖定她,警惕未減分毫。
“好了,別在這裡傻站著。”
“去試試,看能不能相處。”
“我給這個種族賦予了和你無障礙溝通的語言,你正常說話就行,它們能理解和回應。”
烏今越看著那群蒼白火焰小人,又感受著規則可以稱之為期待的關注,心中只有一種感覺。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在將她作為寵物的同時,還在試圖給寵物找寵物。
這算甚麼?強行社交實驗?
規則似乎真心覺得,讓她多接觸阿塔加希大陸的種族就能培養出感情,沖淡她對迷霧大陸的念想。
於是她就和考奢一族這麼隔著一段距離對峙著,氣氛尷尬。
直到阿塔加希大陸規則又催促了一次,她才朝著那個領頭的考奢首領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剛來這裡,還適應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乾巴巴,像最無聊的客套。
幾秒鐘後,一個纖細飄忽的聲音,在她意識中響起。
“我不知道,你來這裡多久了?”
“不記得,好久了。”察覺到規則沒有離開,烏今越想了想,又問了句廢話:“你們平時吃甚麼?”
考奢首領的火焰微妙地閃爍了一下,“我們……喜歡吃內臟,最新鮮的內臟。”
“……挺好。”
……
接下來,又是一段極其勉強的一問一答。
但阿塔希大陸規則對此十分滿意。
沒有衝突,沒有十分抗拒,能夠進行基本的資訊交換,就是良好的相處開端。
它想,多讓幼崽接觸阿塔加希大陸的種族,哪怕一開始尷尬,慢慢總會建立聯絡。
時間長了,新的情感紐帶自然會產生。
就算不能完全覆蓋她對迷霧大陸的感情,至少也能讓她在這裡找到一些替代品或新的牽掛。
看了一會兒看似和諧,實則尬出天際的互動場面,它心滿意足地將主意識褪去,縮回了魔湖內圈的深處,開始清點這次前往春帕大陸的收穫。
而女主在一來一回的尬聊中,知道了這個考奢首領的名字。
殷琮。
察覺到大部分的規則意識已經離去,殷琮那兩點作為眼睛的幽光不易察覺地閃爍幾下,再次飄近了一點點。
“你也是被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接引來的種族嗎?”
能讓規則親自帶來,並明顯帶有某種期待和安排意圖的存在,真的是普通的被接引者?
聽聞規則沒有向考奢一族透露她的具體來歷,烏今越在心裡鬆了口氣,隨即反問道。
“我人都在阿塔加希大陸了,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她才不解釋。
接下來的對話,在心照不宣的試探中繼續。
殷琮沒有再直接追問身份,轉而問起一些關於魔湖環境,以及其他被接引種族情況的問題。
烏今越也樂於配合,分享著資訊。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暗沉下來。
殷琮抬頭望了一眼,“我們需在魔湖邊緣尋找合適的位置,作為領地。”
“你的領地在何處?等我安頓完族群,可以去找你。”
烏今越沒有直接拒絕,臉上露出遺憾的神色。
“那可太不巧了,我這段時間好忙,沒空接待你。”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每天在荒市裡吃吃喝喝睡睡,訓練天賦,偶爾帶著兩小隻和哩哩出門溜達,應付規則的觀察,也是很忙的好嗎?
演戲真的很累!
“你剛來阿塔加希大陸,要熟悉環境,尋找安全的棲息地,事情肯定不少,我就不多打擾你了。”
“等我有空,再來找你。”
說完,她不再給殷琮繼續發問或糾纏的機會。
一對火翼瞬間在她背後展開,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流火朝著遠方疾速掠去,很快融入暮色消失不見。
殷琮目送烏今越消失的方向,那兩點幽光中滿是難以捉摸的暗色。
……
接下來的幾天,烏今越與殷琮又見了幾次面。
接觸依舊停留在表面,大多是殷琮主動發起一些試探性的話題,試圖從烏今越的反應和回答中,捕捉更多與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有關的資訊。
不過沒甚麼用。
對方的嘴,拿鉗子都撬不開。
但從族群向外探索中,她知道對方大概所屬人類。
同時,她也從規則後續的一些囑咐中,隱約得知了考奢一族能從崩壞的春帕大陸被接引來的原因。
天賦佔了一半考量,而另一半,竟然是要她們想辦法和這個連名字都不肯透露的人類搞好關係?
這個理由讓殷琮感到深深的困惑,甚至有些荒謬。
一個大陸的規則,耗費力量接引一個種族,主要目的之一,是讓這個種族去陪伴另一個種族?
不,甚至不是整個種族,只是那一個特定的個體?
完全違背了殷琮對大陸規則的認知,也和她所來自的春帕大陸生存法則截然不同。
在考奢一族的種族文化裡,遇到強大的或合心意的存在,要麼遠離,要麼征服,要麼利用,從來沒有想辦法搞好關係這種選項,那聽起來軟弱且低效。
她和烏今越的交情,至今仍停留在單方面的試探階段。
對方滑不留手,不接招,也不給任何深入的機會。
殷琮能感覺到她隱藏在平靜下的警惕與疏離,這讓她那試圖完成規則任務的念頭,逐漸被另一種更符合考奢本性的想法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