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和吞嚥聲在林間顯得格外清晰,滾燙的鮮血順著嘴角淌下,染紅了【烏今越】的下巴。
她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有雙眼在吞嚥的間隙,偶爾會閃過饜足的神色。
偶爾眉頭一皺,便是身體與意識不匹配的頭疼加劇。
意識反覆在真好吃和頭好痛之間流轉。
每一口吞嚥,都能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胃部升起,融入四肢百骸。
她在變強。
這個感覺,讓她十分滿足。
直到吃完一整顆心臟,身體開始吸收基因,她舔了舔染血的嘴唇,站起來,繼續看著索驥地圖移動。
魔湖更深處,那裡有基因更強大的荒獸植物在誘惑她。
她好喜歡這裡。
在她看不見的上空,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正注視著一切。
確實不一樣了。
幼崽的一切行為被其真正的慾望驅動,完全不會拒絕基因。
這顆影爪猁的心臟,她甚至沒有烹飪,沒有調味,便能直接吃下。
這與曾經失去記憶,但依舊保留著基本生活習慣的幼崽本體,截然不同。
慾望實體【烏今越】會被基因蠱惑,生吃荒獸心臟。
但是意識和身體完全匹配的烏今越,因為其他慾望的干涉,會自發抵擋基因的誘惑。
規則想,如果幼崽願意留在阿塔加希大陸,不抗拒基因,同時讓她不斷膨脹的慾望回歸原來的水平,還會如此吸收基因嗎?
或許她會將荒獸心臟烤熟再吃。
阿瑞斯一族不抗拒生食,但她的飲食習慣被人類影響,更偏愛熟食。
生吃和熟吃,本質上不會改變基因。
只是面對基因的誘惑,即使是習慣吃熟食的人類,也不會過多等待。
這個慾望實體,和那些人類一樣。
從現在的情形上看,真正的幼崽被並不按照自己的底層慾望行事,它之前一味的給予,是錯誤的。
再看看。
接下來的一個月,魔湖東部外圍區域,幾乎所有荒獸和植物都一反常態的離開領地,四處躲避。
這裡出現了一個毫無限制進行屠戮的瘋子。
這段時間,【烏今越】將睡眠壓縮至6小時以內,對普通食物只有營養的最低需求。
她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移動,搜尋,獵殺,不斷重複獲取基因的流程。
她幾乎殺遍了所有基因看得上眼的荒獸或植物。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如同一位沉默而慷慨的園丁,不僅為她移除了基因上限的桎梏,更徹底改造了她的基因相容性,讓她可以同時擁有荒獸和植物兩種基因。
以及,讓她吸收基因時,畸變機率降低至0,吸收效率直接拉滿。
這在阿塔加希大陸的常規認知中,是不可想象的鴻溝。
各種強力,甚至彼此衝突的基因,在她體內被規則力量強行調和,內化成屬於她的力量。
一個月內,魔湖東部外圍那些需要荒市營地人員舉全力獵殺的荒獸和植物,靠近內圈的幾乎被她掃蕩一空。
即使她對生理結構不感興趣,只吸收基因,她的氣息也以驚人的速度變得複雜,且越來越膨脹。
在魔湖,【烏今越】從不掩飾自己的氣息。
即使要接近她感興趣的荒獸或植物,對方聞到她的氣味,開始逃跑,她也不掩飾。
因為她的基因強度,已經到了可以容許目標做任何事,她最後都能順利且高效解決的程度。
力量在瘋狂增長,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不滿足。
魔湖東面的基因強度,已經不能滿足她了。
在規則的默許下,她曾進入過魔湖內圈。
一圈巡視下來,她那被慾望充斥的意識,只感到困惑與失望。
太無趣了。
天地一色,到處都是白茫茫的,這裡沒有可以提升她實力的任何基因。
魔湖外圍的荒獸和植物,為甚麼要把進入這裡當作目標?
於是她毫不猶豫地離開這裡,轉而撲向魔湖的其他方向。
北面、南面、西面,藉助火翼,她逛的很快。
接下來半年,是重複的搜尋與失望的迴圈。
魔湖另外三面的基因數量多,但質量遠不如東面。
兜兜轉轉,足跡幾乎踏遍了魔湖外圍所有基因能短暫吸引她的荒獸和植物領地。
因為吞噬和融合了海量的基因,她的實力早已膨脹到一個在外界看來匪夷所思的地步,因而增長的曲線不可避免地放緩了。
魔湖外圍的基因庫,已經被她汲取到了一個瓶頸。
新獵殺的荒獸植物提供的基因,強化效果越來越微弱,如同往已經滿溢的杯子裡滴水。
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開始在那純粹追求力量的慾望中滋生。
沒有基因可以繼續滿足她的慾望了,她需要新的刺激。
正好,漲潮期16個月已過。
於是在某個黃昏,當猩紅的落日餘暉將這片大陸染上一層血色時,她循著意識裡的記憶踏出魔湖。
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一片由簡陋建築和微弱燈火勾勒出的輪廓。
魔湖東面的荒市。
半年的瘋狂吸收基因,並未在她外表留下太多痕跡。
她只對基因感興趣,生理結構並不理會。
在她看來,吸收了生理結構,意味著固定自己的基因型別。
這副人類的身體,本就是一幅空白且龐大的畫布,她不願意給自己任何限制。
她喜歡這副身體。
站在魔湖與荒市的交界處,她的目光掃過這片人類聚居地。
在她此刻的感知中,世界已經成了另一副模樣。
來來往往的所有人類,無論是暴露在外的,還是故意掩蓋的,基因數量,型別和強度一覽無遺。
好弱。
論個體,很少有人類的基因強度,可以與魔湖生物相比。
回想之前的記憶,她曾經加入過這處荒市的營地?
去看看。
穿過外圍的木樁,幾乎在她踏入真正屬於荒市區域的同一時刻,暗處便有數道視線和氣息鎖定在她身上。
探查她的基因,太多了。
……
烏今越回荒市的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旗火營地內。
樹屋內,萊利正對著此次漲潮期,營地所有資源進賬和消耗的庫存單進行分類。
半年前,那個曾帶來驚人基因收益的身影,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人間蒸發。
營地,乃至整個荒市的眼線,都沒有捕捉到她任何離開的蹤跡。
萊利只能將之歸結於,對方可能擁有某種隱匿或降低存在感類的基因,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營地。
在這半年內,其他荒市的營地領地報告,沒看見烏今越的身影。
情報和地圖,她已經很久沒有更新了。
此刻,聽到手下急促的彙報,萊利的視線從庫存單上移開。
“知道了。去把她之前住的那間樹屋收拾出來,物品保持原樣。”
不知道這次她回來,是為了更新情報地圖,還是其他。
然而,她的命令剛剛出口,甚至傳令的手下還未轉身。
木門無聲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敲門,也沒有任何手下通報,一道身影已然立在門外落日的光線中。
萊利心中一跳,但面上不動聲色,抬手揮了揮,示意手下速速離開。
她的基因告訴她,不對勁。
人還是那個人,但又好像不是那個人了。
氣息變了。
【烏今越】踏入屋內,目光第一時間鎖定萊利。
在她那底層慾望無限膨大的意識中,萊利不再是一個合作的營地領袖或需要搞好關係的強者,僅僅只是一個可以分析基因的目標。
一個基因型別為進攻性的精神意識和接近大陸底層規則的概念感知,數量超過40個。
數量不多,但勝在質量高。
一半以上,都是魔湖基因。
算是她剛剛一路走來,見過的最強大的人類。
當然,排除她自己。
對面,萊利壓下心頭異樣,率先開口。
“回來了?要在營地暫時歇腳?”
“樹屋還是之前那座,已經讓人去收拾了。”
她頓了頓,試圖將對話引向對方此次回來的目的。
“漲潮期已經過去,魔湖內大部分割槽域的荒獸和植物領地基本固定下來了。”
“如果你還需要特定區域的情報和更新地圖,接下來退潮期可以不用像之前那樣頻繁往返營地更換,效率……”
她的話沒能說完,對面的【烏今越】動了。
只見她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熾白,嘴唇微啟,不知說了甚麼,萊利周身三尺內的空間瞬間凝固。
萊利感覺自己彷彿被無數道無形的鎖鏈從四面八方捆縛,體內的基因同樣被鎮壓。
從建立旗火營地至今,除非進入魔湖,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被掌控的感覺了。
好強。
比她見過的所有魔湖生物都強。
甚至,比她之前見到的時候,更強。
瞳孔驟縮,看著面前熟悉的面孔,她的鬢角冒出冷汗。
作為人類中極少可以使用規則類基因的,對方使用在她身上的基因,太熟悉了。
與從白?類似,但強度更勝一籌的基因。
言出法隨?!
先前對方願意替她拿取白?的基因,莫不是自己擁有一個更強的?
這個想法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後她立刻調動全部精神與力量反抗。
精神力尋找了一圈禁錮的薄弱點,試圖撕開縫隙,干擾或抵消這股壓制,然而一切掙扎都如同石沉大海。
不是她找不到薄弱點,而是薄弱點於她而言,短板和長板沒有差別,都一樣。
她衝不開,甚至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只能維持著剛才說話時的姿態,僵硬地立在原地,意識中只有兩個字。
完了。
漲潮期過了,她怎麼反倒瘋了?
【烏今越】對萊利的劇烈掙扎毫不在意。
她控制對方的基因,只不過是她數個基因中的一個。
萊利就算能抵抗這一個,接下來她還能使用第二個,第二十個,第二百個基因,把她壓在原地。
邁步上前,走到被徹底禁錮的萊利面前。
視線與她平行,眼眸毫不掩飾地審視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彷彿在觀察一件有趣的標本。
“旗火營地,是你創辦的。”
然後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簡單的問題。
“荒市的營地領袖……應該可以更迭吧?”
基因的提升已經到達瓶頸,她需要新的提升實力渠道。
統治人類聚集點,掌控資源分配,主導對外探索,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的體現與延伸。
旗火營地是最強的人類營地,面前這個人類,是目前最適合的取代目標。
上空,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看著下面的場景。
掌控欲作為力量慾望的一種衍生,純粹的力量追求,最終會導向對資源的控制慾,這很合理。
這個慾望實體這段時間以來的所作所為,雖然看似偏激了點,但完全符合它對幼崽一開始的道路設想。
再看看。
它還沒找到幼崽慾望和行為不統一的原因。
下方,【烏今越】的眼神落在萊利微微顫抖的眼睫上,看著她心底寒氣直冒。
這個人類,或許是她認識的那個人,但意識變了。
以往那個人就算力量再強,也絕不會用這種彷彿看待物品或待宰獵物般的眼神看她。
即使現在漲潮期過去,她們之間的交易不會十分頻繁,對方也不會卸磨殺驢。
這不是基於臺命蘭的承諾。
對方既然敢對她動手,就說明她並不將臺命蘭放在眼裡,無所謂所有荒獸和植物知道她的位置。
真正是因為,對方沒有第一時間殺死她。
臺命蘭能限制所有生物,包括魔湖荒獸植物。
她的基因到底是此次漲潮期提升到這種地步,還是一直都是如此,只是以往沒有顯露?
萊利不確定。
但她對【烏今越】的真正身份,已經有了些猜測。
“你進魔湖內圈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先前真正的,失去記憶的烏今越回到旗火營地時,她問過同樣的話。
她那時只是懷疑。
但這個【烏今越】,她是確定。
她肯定進入魔湖內圈了。
【烏今越】站在她面前,瞳孔清晰地倒映出萊利神情無力的面容。
魔湖內圈?
去了又怎麼樣。
一處甚麼都沒有的區域,有甚麼稀奇的。
這個人類,也追求魔湖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