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碰到,就算查庫存單,也只會調查自身停留營地那段時間的資源數量。
如果不是先一步在倉庫碰到那把弓箭,烏今越今天就算看見庫存單,也很難聯想起來。
更別說她在規則的監視下,能做的更是有限。
但另一個問題隨之而來。
她一個剛來阿塔加希大陸半年多的異族,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數量龐大,種類繁雜的資源。
甚至多到被旗火營地這個不算小的勢力收繳入庫,庫存單隻翻了幾頁,就被她發現?
還有,它們為甚麼會被營地收進倉庫充公?
貝拉米還在翻頁,對身旁之人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毫無所覺,兀自唸叨著。
“這些普通材料倒是不缺,營地自己也能產一些,你要得多無所謂……”
烏今越隨後應著,心中卻想起她今天初見萊利時,對方說的那句:
【你去過魔湖內圈了?】
當時她不理解,甚至因為記憶空白而無法回應。
但現在,這句問話與眼前庫存冊上被篡改的時間,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這些資源,不是被收繳的。
以萊利表現出對她的態度,如果只是暫時離開或失蹤,以她在營地的地位,萊利絕無可能立刻將她的私產充公入庫,她只會暫時保管。
規則根本就不在乎人類這個種族,更不可能收繳完她的隨身物品後,專門將它們送給旗火營地。
萊利的反應,那更像是面對一個本以為不可能再出現,卻突然歸來的人。
而她如果要徹底離開,必定會把營地內屬於她的資源,全部帶走。
所以,這些資源,只可能是她交給萊利,並主動表明不會收回。
因為就她所看見的庫存單,大額入庫的多是片區資源,單論價值,實際上並不高,只是數量多的離譜。
如果是有珍稀資源交易,以她的身手,應該去魔湖掏基因才合理。
所以,到底是甚麼樣的情境下,她才會將自己積累的龐大資源,全部送給一個臨時合作的營地領袖?
烏今越一直都知道,她是一個很貪婪的人。
“無償贈予”這四個字,不符合她的性格。
萊利顯然知道魔湖內圈的兇險,所以當她再次出現,失去記憶但安然無恙,萊利的第一反應不是喜悅,而是驚疑不定。
——萊利在懷疑她不是她,至少不是曾經的她。
而她明知魔湖內圈有危險也要進入,絕不只是阿塔加希大陸規則說的,她看不上魔湖外圈,所以才往裡跑這麼簡單。
至少,她能確定,她前往魔湖內圈的目的,是離開阿塔加希大陸。
因為除非她知道前往魔湖內圈後,將永遠不再回來,而且這些身外之物並不能被帶走,才能贈予或賤賣給萊利。
如此,她從昏迷中清醒後見到的那兩隻動物,一株植物和一顆石頭的身份,肯定不是她當時想的竊賊,也不是規則說的,符合進入魔湖內圈,改良基因的魔湖生物。
真正的竊賊是阿塔加希大陸規則,而作為與她暈倒在同一個位置的它們,大機率與她有關。
否則魔湖內圈那麼大,她們怎麼能那麼剛好的湊一塊?
離開魔湖內圈後,規則甚至直接阻斷了她返回的路。
雖然後面同意她進入,那也是建立在受它監視的前提下。
不能著急。
從庫存單上獲得的資訊很少,但背後的資訊量太大,幾乎要撐破她此刻因緊張和急速思考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她需要更多資訊。
但比這更重要的,是離開這裡。
這時,貝拉米正好翻完了一個大分類,合上庫存單。
烏今越立刻抬起眼,目光落在手札上,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對材料挑選感到糾結的表情。
“這本手札,我能帶回去嗎?我想自己看看其他型別的箭矢,還有它們的所需材料。”
貝拉米愣了一下,隨即大手一揮:“拿去看,本來就是給客人參考的,到時候讓其他人送回來就好。”
簡短道謝,伸手接過手札。
就在她站直身體,擺手告別的瞬間,爐火跳躍的光焰似乎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屬於規則的聲音再度在意識深處響起,依舊帶著不悅。
“我不是讓你去無人地等我回來嗎?”
“為甚麼還在這裡?”
回來了。
心臟在胸腔裡重重一擂,臉上卻浮現出突然聽到聲音的警惕,隨後軟了下來。
回應的同時,甚至還帶著點理直氣壯的抱怨:
“你之前不是說,箭矢也可以告訴你樣式,由你來製備嗎?”
“我想象力有限,記憶裡不知道箭矢除了基礎的穿透和毒素之外,還能有哪些更貼合我天賦的搭配效果。”
“難道不能看手札想靈感?”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沒說話。
在烏今越看不見的地方,它在回溯自己離開的這三分鐘,棚屋內發生的場景。
掠過貝拉米的臉,掃過桌上攤開的草圖,幼崽剛才坐過的凳子……
最後,停留在貝拉米手邊的庫存冊上,然後中止回溯。
似乎沒有超出商量箭矢範疇的異常。
兩人只有聊到與箭矢材料有關的內容,才會偶爾看兩眼庫存單。
相比庫存單,從回溯場景上看,幼崽確實對那本記錄箭矢型別的手札更感興趣。
“走吧,找個沒人的位置,我把弓箭給你。”
心裡壓力稍減,烏今越在心裡悄悄鬆一口氣。
將手札收進儲物胃袋,她回到旗火營地,隨便找了個無人的樹屋。
幾乎是在關上門,轉過身的瞬間,空氣扭曲,一把火紅色長弓憑空浮現在她眼前。
弓身並非木質或金屬,半透明材質,瞧不出原材料,入手卻溫潤如玉,並不燙手。
弓臂呈現類似收攏的火焰羽翼形態,內側鐫刻著如同真實火焰般跳躍流轉的紋路。
隨著她手指的觸碰,泛起一層暖金色流光。
弓弦則近乎無形,只有拉滿時才能看到一絲熾白的光線。
“這把弓可以隨著你的心意轉變形態。”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展示成果的驕傲語氣。
“你要的全場景通用,它可以勝任。”
“而且弓箭本體受我的保護,不可損毀,你可以把它帶到任何危險環境。”
彷彿是為了印證它的話,當烏今越試著想象一把適合叢林近戰的弓時,手中的長弓竟然真的開始軟化,迅速改變形狀,眨眼間便化作一把比例完美的反曲短弓。
再一動念,又恢復長弓形態。
切換過程無聲無息,流暢至極,沒有任何滯澀。
試著空拉弓弦數次,感受著弓箭反饋給她的奇特觸感。
烏今越覺得,這把弓箭要是被貝拉米看到,她會想辦法借走。
因為從現實上看,這把弓不是任何常規鍛造技藝能達到的產物,只是一把外表似弓的理想化造物,完全看不出能達到這種效果的原材料和鍛造手法。
作為武器,它無可挑剔。
試了幾次後,她臉上迅速綻開一個滿意的笑容,手指愛不釋手地撫過弓上的火焰紋路。
“比我在營地倉庫看到的那些弓好多了。”
規則:“真的喜歡?”
“為甚麼不喜歡?”烏今越心裡咯噔一下,然後立刻換了個語氣,“難道這把弓,不是你能給我的最好?”
聽到幼崽質疑的話,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才一掃意識中不對勁的想法,滿意的嗯了一聲。
“這是按照你的想法,能做出來的最好的弓箭。”
“滿意就好。”
假意表達完對弓的喜愛,甚至誇了兩句規則。
正當對方想說些甚麼的時候,烏今越立刻話鋒一轉,開始得寸進尺。
“對了,關於箭矢,我參考了手札,有一些想法。”
她語速輕快,帶著點終於找到好裝備配套的興奮感。
“我想要一些高爆發的,擊中後能產生範圍炎爆效果的,這樣能擴大箭矢擊中的目標。”
“還有帶追蹤能力的,最好能鎖定氣息。”
“……”
一連報出接近二十種箭矢型別。
直到想不起來更多,她才停止描述。
“嗯……暫時就想到這些,每種先要……一百支吧。”
她給貝拉米報的數字,是每種10支。
既然對方是規則,數量翻了十倍,很合理。
更何況,這不就是對方想看到的嗎?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規則便一口答應。
“就這些?會不會太少了?”
幼崽願意說,說明她感到安全。
這是它向其他大陸詢問的時候,它們給出的答案。
幼崽能清晰地表達需求,證明它這段時間的行為有了成果。
表達是聯結的開始,透過傾聽和回應,幼崽和阿塔加希大陸之間的紐帶會不斷加強。
“先拿這麼多吧,我還不知道哪些箭矢適合我。”
扮演著得到稱心武器,並開始興致勃勃規劃的幼崽,是規則最想看到的樣子。
既然知道對方的目的,為了推進它的計劃,烏今越也毫不客氣的給予情緒價值。
……
四個月的光陰,在荒市與魔湖之間交替流轉。
對烏今越而言,這四個月是她演技生涯的巔峰。
她完美扮演著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最樂見其成的模樣:
一個逐漸適應,開始依賴,並理所當然索取的幼崽。
每天兩眼一睜就在思考,今天又要在阿塔加希大陸規則面前演甚麼戲,向它要甚麼東西。
曾經的謹慎,疏離,對本土資源的排斥,彷彿隨著時間逐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坦蕩的貪婪與被規則照顧是理所當然的姿態。
她的需求清單,以驚人的頻率更新著。
衣著從舒適耐穿的普通獵裝,很快變成了需要能自動調節溫度,完全防水防火,並能根據環境進行基礎偽裝的套裝。
不再勉強自己啃食難以下嚥的烤荒獸肉,阿塔加希大陸規則只能想辦法尋找可代替的本土調料。
無論是隱遁術的空間,還是營地內屬於她的樹屋,恆溫恆溼,自帶基礎淨化與預警成了標配。
如果說衣食住行,只是還原先前在迷霧大陸的水平。
而武器,則是她索取的重中之重。
除了那把堪稱完美的弓箭,她陸續要求了一套每種型別各上萬支的箭矢;一對能輕易切開大多數魔湖荒獸植物物理防禦的貼身匕首;以及其他由規則力量和能量演化,或者是魔湖荒獸植物身上帶有特殊效果的部位……
這些東西,在她的儲物胃袋中,堆成小山。
九成以上都用不到,但不妨礙她向規則討要更多。
每一樣物品,都超越了常規魔湖產出的範疇。
因為它們都是規則精心模擬,甚至無中生有地創造出最匹配她需求的形態。
萊利曾遠遠見過幾次她試用新裝備的場景。
她沉默地看了很久,臉上罕見出現了懷疑人生的神色。
她進入過魔湖深處多次,見識過內圈邊緣那些令外界垂涎的稀有資源。
但即便是她見過最神奇,最強大的魔湖產物,對比烏今越手中的那些,都顯得粗劣不少。
她確信,烏今越用的,是超越魔湖,超越阿塔加希大陸會生成的東西。
作為基因型別與規則有關的人類,她現在是真的相信她進過魔湖內圈了,即使她和以往自己見過的,進過魔湖內圈的荒獸植物不同。
她還是不是她,萊利不確定。
但她現在身上,有些比基因還要強大的力量,她確定。
與萊利的震驚和憂慮截然相反,阿塔加希大陸的規則對此感到十分滿意。
它的想法很簡單。
幼崽索要的東西確實不少,但遠沒有其他大陸一個正常種族的消耗大。
幼崽一個人身上帶有五種天賦,它只需要養她一人。
一對多,它不虧。
在它那漫長和絕對主宰一切的生涯中,烏今越這種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挑剔的索取,被它解讀為一種珍貴的訊號。
它認為這是親近與信任建立的表現。
滿足需求是維繫親密關係的重要組成部分。
一個種族,只有對所處環境和對照顧者產生了足夠的安全感和歸屬認同,才會如此不帶負擔地提出需求。
它是大陸規則,能創造一切。
幼崽向大陸規則索求,是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