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阿瑞斯一族的控水權凌駕其他海族之上,那巡天天賦的御風權,則是凌駕所有翼類種族之上。
一個海域,一個領空,二者不應該有交集才對。
大陸規則不可能將一個種族,創造成六邊形戰士吧?
不過想歸想,烏今越沒有聲張。
面前這個叫做阿塔加希的奇怪大陸規則,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她即將脫離這片大陸時跳出來。
一個大陸的主人,不去幹自己的事情,偏偏跟著她,不讓她離開過好日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好東西。
她可沒忘記,自己就是在這片大陸丟失的記憶和隨身物品。
想起了這一個星期的非人體驗,抬起自己不算乾淨的雙手,她的臉上沒有甚麼激烈的表情,只有質疑。
“新的家園……”
“秩序是不是有點太亂了?”
她居然會莫名其妙的昏迷,期間還有賊盜走了她的隨身物品。
好亂的大陸。
留在阿塔加希大陸肯定不是她的自願選擇。
這個規則在阻止她奔向更好的生活。
“我既然是阿瑞斯一族最後的火種,你也是衝著我的天賦才接引我的。”
“為甚麼要給我這麼差的生活?”
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底明晃晃的都是不認同。
好像在和阿塔加希大陸規則說:如果你給不了我好生活,就把我放去其他大陸。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有些尷尬。
它很高興幼崽可以向它提出需求,但這一切需要建立在幼崽沒有離開這裡的想法上。
幼崽對阿塔加希大陸明顯沒感情。
它這段時間,去所在星區的其他大陸惡補了一下養育種族的知識。
或許是因為以前不經常聯絡,只有一部分大陸規則給它解答。
想要探索世界,領略大陸的美好,前提需要解決她的物質需求。
養好一個幼崽,真難啊。
“我最近才感知到你的生存狀況,特地來看看。”
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特殊的,烏今越也不再客氣。
“我的東西,肩上背的,腰上挎的,貼身帶的裝備,你得給我全部找回來,那些都是我的東西。”
“你身上的東西全部沒有了?那可真是太遺憾了。”阿塔加希大陸規則語氣中滿是懊惱,“那些東西,可都是你從母星上帶來的。”
“可能是有竊賊趁你剛經歷了帶有領地規則的區域,意識不清時偷走了你的隨身物品。”
“很遺憾,我無法直接幫你追回。在阿塔加希大陸,這種機緣的得失,我不可以直接干涉……”
烏今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臉上也沒有露出相信或懷疑的神色。
是真是假?是否需要驗證?
沒意義。
現在她最大的需求,是如何改變這糟糕的現狀。
瞧著幼崽的神色,規則不確定她有沒有相信。
它只能感覺到,她有些不耐煩。
不耐煩它說話?不耐煩她的現狀?
規則不清楚。
過去一週,它沒閒著,認真研究了幼崽儲物袋和揹包裡的那些物品。
除了那把上面嵌著兩枚擁有意識的能量石的弓箭,一些它看不懂的道具,一堆效果五花八門的藥劑。
其餘大部分東西,它都能在魔湖內圈的資源裡,找到功能相近的替代品。
“無需擔心,你是我從椒寒大陸接引來的唯一種族。”
“我在一眾大陸規則中搶到你,你自然和其他種族不同。”
“我希望你能在阿塔加希大陸生活的好。”
下一秒,她面前空地上,如同下了一場資源雨。
散發著清甜香氣,口感層次豐富的各種食物;自帶淨潔和恆溫效果的柔軟織物;用於清潔的凝露;防禦力驚人且輕便貼合的護甲;甚至還有幾塊可以用來打造器具,性質極其穩定的稀有金屬和寶石……
琳琅滿目,堆成了一個小丘。
每一樣都散發著“我很高階,很好用”的氣息。
看著被資源圍在中間的幼崽,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的聲音中,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輕哼。
“你是我接引來的,你的隨身物品數量和價值,這些東西應該能代替。”
“現在感覺如何?”
烏今越含糊的應了一聲,忙著低頭一件件地檢視,試用這些資源。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但緊蹙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一般吧。”她給出了評價。
談不上喜歡,但至少解決了部分迫在眉睫的討厭。
主要是因為,她用起這些東西來,非常不順手。
有些東西,她搗鼓好一陣,也不知道其用途。
唉。
算了。
有得用總比沒得用要好。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被這個評價噎了一下。
一般?
好低的評價。
這些資源,可都是它一件件挑的。
隨即,它想起幼崽那些被收繳的物品裡,有一些配比複雜,效果各異的藥劑,以及一些處理草藥的工具。
這幼崽的天賦之一,便是自五麟大陸的規則創造和賦予的煉藥天賦。
雖然來自迷霧大陸記憶沒了,但與天賦實力有關的本能還在。
不能浪費。
“啪嗒——”
一摞厚重無比,由某種獸皮製成的書冊,砸在她腳邊,堆起來幾乎到她小腿高。
旁邊放著的,是規則根據巫芝芝給的處理草藥的工具,自行用能量復刻的一整套。
“你有煉藥的天賦,”規則用一種“我發現你的閃光點”的語氣說。
“這些是大陸上所有的草藥記錄,從特性到生長環境,非常詳細。”
“我曾經在來自椒寒大陸的資源中,見過由草藥煉製而成的,不同效果的藥劑。”
“你可以研究研究,試試阿塔加希大陸的草藥能不能也這麼用。”
巫咸一族的煉藥天賦,不止可以在五麟大陸和迷霧大陸使用。
擁有此類天賦的種族,天生便和植物有親和力。
藍星人類被它接引過來後,同樣在使用草藥。
辨別一部分有功效的草藥,基礎炮製已經是極限,沒有煉藥天賦的他們只能發揮草藥單株的藥效。
它需要幼崽,替它嘗試藥劑配方。
看著那堆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冊子,烏今越沉默了幾秒。
這個阿塔加希的大陸規則,說的話給她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研究?
好陌生的詞語。
彎腰,拿起最上面一本,隨手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動態圖譜和說明。
看了幾頁,每一株草藥,她都認識那些草藥說明代表的意思。
但組合起來,複雜的藥性,配伍規則,煉製火候……
對她而言,如同天書。
“研究這個?”她合上冊子,直言不諱,“以我的水平,做不到。”
她頓了頓,似乎想從空白的記憶裡找出些甚麼。
“你與其找我,不如去找……找……” 她努力回想,那個呼之欲出的形象或名字卻是一片模糊。
“……找誰來著?”
身體本能告訴她,遇到這種問題,負責解決的人不應該是她。
她會煉製藥劑,但她不會研製藥劑。
會研製藥劑的,另有其人。
想了一會,也沒想出有用的記憶。
於是她放棄了回想,轉而問出另一個問題。
“我的記憶,到底去哪了?”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的語氣再一次充滿惋惜,“不久前,我才用規則探查到,你被竊賊偷走隨身物品之前,誤入過一個領地規則非常危險的區域,那種規則會直接攻擊並刪除闖入者的部分記憶。”
“我找到你時,你的記憶就已經被它刪除了。”
“我知道,記憶對一個種族來說很重要,特別阿瑞斯一族還僅剩你一人。”
“所以我特地專門檢查了一遍那處區域的領地規則,它確確實實是刪除記憶,不是吸收或模糊。”
“很遺憾,你之前在母星的記憶,剛好被領地規則選中了,我無法彌補。”
“……”
這也太剛好了吧?烏今越想。
不只是母星的記憶,連在阿塔加希大陸的大部分記憶也沒了,只剩下“如何在阿塔加希大陸生存”了。
規則說起崩壞的椒寒大陸和她消逝的族群,她的心中雖然充滿了難過的情緒。
但也僅限難過。
記憶像是被剪輯成零碎片段的錄影,完全連不起來。
這大半年,她到底是怎麼在阿塔加希大陸生存的?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這段時間,已經能從烏今越的面部表情,推匯出她現在的想法。
當然,是她沒有掩飾的表情。
幼崽已經拿到了想要的資源,接下來便是找回曾經的記憶。
在這件事上,它可太放心了。
在規則的作用下,她不可能想起任何記憶。
從曾經的經歷中,找到蛛絲馬跡?
更不可能了。
曾經擁有完整記憶的幼崽,根本沒想過永遠留在阿塔加希大陸。
一路走來留下的任何痕跡,完全沒有它的插手,都被她自己清除的乾乾淨淨。
它就跟在旁邊看著呢。
看著幼崽一副沉思的模樣,似在思考接下來應該要如何找回記憶。
規則替她將所有資源都收進容量最大的三個荒獸胃袋,掛在她腰間,然後道。
“沒關係,我帶你去以前走過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想起部分記憶。”
下一秒,周圍景象劇變。
如同參觀自己後花園的造物主,規則托起她,快速掠過一片片她曾經走過的土地。
奇詭的景象,致命的領地規則,掙扎求存的荒獸與植物,以及偶爾閃現的,其他人類營地探索者驚恐或狂熱的面孔……
與它想的一樣,烏今越確實甚麼都沒想起來。
兜了一圈阿塔加希大陸,每走過一處,阿塔加希大陸規則都問她一句,想待在這裡嗎?
她的回答都是不想。
潛意識中,可以作為她落腳地的位置,應該是既熱鬧,又偏僻的。
她可以隨時融入熱鬧中,也可以隨時抽身,擁有個人空間。
但在擁有個人空間時,她又不想一個人待在陌生的地方。
很矛盾。
但這就是她想要的。
最後,她們停在了魔湖中層區域的上空。
這裡能看到外面荒市隱約的煙火,也能感受到內圈方向傳來的壓迫和蠱惑。
“看,”規則的聲音在她意識中低語,“這就是阿塔加希大陸,我創造的,養育的世界。”
“現在,你也是其中一部分了。”
“接下來,你想去哪裡?”
魔湖,荒市,還是其他片區?
烏今越不確定,視線反覆偏轉後,她遲疑道。
“再看看吧,讓我再挑一挑。”
話音落下,那股束縛她的力量悄然消失。
規則將她放在魔湖外圈邊緣,讓她自己選。
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正如影隨形地跟在旁邊。
兩天後,帶著腰間荒獸胃袋中的資源,她離開魔湖內圈邊緣,回到荒市。
荒市的喧囂撲面而來,混雜著汗味,塵土,烤焦的獸肉和某種植物香料的氣息。
走在嘈雜的街道上,看著周圍那些與自己模樣相近,但氣質迥異的人類,阿塔加希大陸規則再次在她意識中絮叨起來。
“為了讓你不感到孤單,能更好地融入這裡,我特地調整了你的外表。”
“不管是人類的模樣,還是阿瑞斯一族的呼吸鰓,你都可以自由轉換。”
“畢竟阿瑞斯一族是群居種族,你在剛來阿塔加希大陸的時候,融入過人類這個種族很長一段時間。”
“你可以自由選擇想過的生活,是在魔湖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地,還是像現在這樣,混跡在人類之中,體驗不同的社群生活。”
“當然,就算你想保持阿瑞斯一族的模樣混跡在人類中也可以,畢竟誰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吸收了某種荒獸的生理結構。”
“椒寒大陸賦予你的天賦,在這裡能得到最大的展現。”
“阿塔加希大陸,能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它的提議聽起來慷慨,像在安排一個玩具的裝扮和遊戲場景。
烏今越聽著,沒說話,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個個攤位,一棟棟棚屋,一張張或貪婪,或警惕,或麻木的臉。
這裡的喧囂,營地與營地之間的暗流湧動,同樣讓她感到隔閡。
但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有一點說的確實沒錯。
來到荒市後,她確實比在魔湖更放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