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利飛速消化著資訊,反覆追問三人遭遇領地規則後的體會細節。
“仔細回想你們進去以後的身體沉重感和意識模糊程度,給我大概的形容詞。”
三人一愣,努力在殘留的痛苦記憶中分辨。
“身體……我感覺最沉,幾乎動不了……頭疼也厲害,但不及身體的痛苦大。”
“我感覺頭更疼,感知被剝奪的更多,但身體的沉重感還可以,我能勉強移動,所以我記得我是第一個跑出來的吧?”
“我的意識模糊的比較厲害,完全無法撕開,身體的感覺還能勉強忍受。”
“……”
從幾人斷斷續續的形容中,萊利意識到,規則並非無差別攻擊,被動觸犯後會根據進入者身上的某些特質來判定懲罰力度,所以三人的身體和意識才有不同的感受。
她們現在需要的,是找出規則判罰的特質。
“立刻檢查自身狀態,更換身上所有物品。”
“除了必須用到的物品,武器護甲等,其餘任何不是必須攜帶的,要麼放下,要麼和後備隊員對調。”
三人的臉色雖然不好,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讓同一批人再次進入,但改變攜帶物或思維狀態。
如果懲罰程度因此改變,就能根據變化鎖定影響因素。
倘若換新的隊伍進入,所有變數都是新的,相當於從頭開始試探。
效率低的同時,風險變高了。
準備就緒後,儘管心有餘悸,但三人還是再次並肩站到那片模糊邊界前,彼此緊靠。
“有任何細微變化,立刻退出。”
一旦有大致方向,就能更換人員了。
萊利叮囑後,三人再次同步邁步進入。
所有人屏氣凝神,盯著前方模糊的邊緣,在心中默默計數。
時間來到一分鐘,與上一次差不了多久,三人又一次踉蹌跌出,臉色依舊難看,但少了點猝不及防的驚恐,多了些竭力對抗壓力的虛脫。
這一次,沒有人員死亡。
萊利蹲下身,“怎麼樣?”
紅髮女大喘氣,擺擺手,“身體的沉重感和上一次差不多,但意識的壓力變大了。”
“我上次還能勉強知道是沙漠,這次連沙子的形狀都看不清。”
另外兩名隊員趴在地上,渾身像是浸了遍水,“同意,身體負擔沒變,但意識壓力太大了。”
更換攜帶物和轉變表層思維的做法,依舊觸犯了規則。
三人的感受相同,說明她們剛剛做的所有準備中,某個共同點與領地規則有關。
如若不是,莫非意識的壓力會隨著進入次數或時間累積?
正當萊利要帶著其他隊員一起總結三人身上的物品,尋找共同點。
三人中的其中一個紅髮女終於把氣喘勻了,顫抖著舉起右手,“我還有個發現。”
萊利:“講。”
“進去以後沒多久,感覺自己身體和意識的壓力已經到頂了,我就想趕緊出來。”
“結果離開規則的範圍前,我聽到了聲音。”
紅髮女聲音乾澀,眼底滿是驚悸。
“我的意識裡出現了一個聲音,說了一句話。”
她嚥了口唾沫,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複述了一遍。
“是否抹除自身物質和精神慾望帶來的壓力?”
“那個時候我已經跑到邊界出來了,不知道後面還有沒有更多的聲音,但我已經撐不住壓力出來了……”
絕對的死寂。
萊利的神色一下子凝固了。
太直接了,直接到近乎詭異。
“所以,照你聽到的,魔湖植物,或者是這片領地,主動把規則告訴你了?”
幾乎是明示,根據進入區域的隊友狀態,這一句話就能直接暴露所有規則:
個體的物質慾望會變成看不見摸不著,但必須攜帶揹負的身體壓力。
意識的慾望會變成精神上的壓力,具體表現為頭疼和意識模糊。
而解除負擔的辦法,是讓領地規則剝奪自身的慾望。
三人在裡面感受到的不同壓力,是因為三人的物質和精神的慾望都不一樣。
領地規則有這麼好心?
紅髮女:“我不確定意識中的話是真是假,但我真的聽到了。”
這裡是最靠近魔湖內圈的區域,領地規則不需要用大量的血和命試探,反而無比好心的主動跳出來,告訴準確內容,甚至還給了一個選擇?
所有隊員都沒有鬆口氣,只覺得不安。
太反常了。
欺騙,誤導,致命的規則,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了。
“這聲音,會不會本身就是規則攻擊的一部分?”一名隊員忍不住低聲道,“消除慾望,或許只是第一步?”
“難道最靠近魔湖內圈的植物,對我們的狀態有要求,必須抹除慾望才能入口?”
“還有,裡面那株魔湖植物抓了琳娜,分明已經發現我們了,怎麼不出來呢……”
否則他想不到領地規則剝奪她們的慾望,目的究竟是甚麼。
聽著幾人的討論,烏今越坐在地上,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拿著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
深入魔湖這麼久,這不是她們遇到的最危險的領地規則,但絕對是最詭異的。
但她的注意力沒有放在領地規則可能帶來的傷害,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物質慾望和精神慾望如何界定?
攜帶的武器,食物,藥劑,是生存必須,但算是物質慾望嗎?
想要活下去,想要變強的念頭,算精神慾望嗎?
領地規則抹除這些,是為了輔助裡面的魔湖植物,還是其他?
亦或者只想將所有進入該區域的闖入者,變成一個身上空空,大腦空空的行屍走肉?
阿塔加希大陸的規則,怎麼想的這麼多奇奇怪怪的領地規則?
萊利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假設領地規則是真的,如果想在正常狀態下對付裡面的魔湖植物,必須把自己的慾望交給領地規則。”
“但等我們拿到基因,離開這裡……領地規則會將慾望還給我們嗎?”
一個令人悚然的猜測。
他們見過不少與慾望有關的領地規則,但沒見過需要主動提交慾望的規則。
“給了是或否的選擇,但隱瞞了代價和後果。”
“規則不一定會導致死亡,但裡面那隻魔湖植物一定會。”
“我們現在糾結的每一個問題,這些思考和擔憂本身,已經進入了那株魔湖植物的基因控制中。”
“我們每多糾結一個問題,它的基因就能多一個可以規定的目標。”
萊利的語氣頓了頓,嘆了口氣。
“我現在最大的疑問,就是領地規則為甚麼要給我們選擇,而不是直接剝奪我們的慾望。”
“畢竟規則想要這麼做,太容易了。”
口中說著“如果”,實際上萊利已經信了八成。
三人第二次進入後,身體的壓力沒有變化,說明無論他們身上的裝備和資源有多少,規則只認可真正屬於他們的東西。
意識壓力變重了,是因為琳娜的死亡讓她們明白,進入區域後的危險前所未有的高,導致他們擁有了新的求生慾望。
她只是覺得,這裡的規則太不符合一個這種深度的區域該有的。
紅髮女聽聞,再一次舉起手。
“我能感覺到那個聲音給我的選擇不止這些。”
“選擇是否抹除慾望,我可以選擇全部抹去還是隻抹去一點。”
一個看似將所有選擇權都交給闖入者的領地規則。
思考不出更多有用的訊息,烏今越丟下手中的樹枝,道,“怎麼只有你的意識裡有聲音,其他人呢?”
另外兩個隊員搖頭。
“我沒聽到。”
“我也沒有。”
“時間。”萊利看向烏今越,“她是隊伍中最後一個從裡面出來的,還正巧趕在離開前最後一秒聽到。”
“我推測,只有承受身體和精神上的壓力到一定時間,領地規則才會給予選擇的權力。”
聽上去有些惡趣味。
像是領地規則故意讓闖入者體會自身慾望帶來的壓力,以此誘惑和逼迫他們主動上供自己的慾望。
烏今越:“如果我拒絕抹除自身物質和精神慾望帶來的壓力呢?”
紅髮女回想剛剛在區域內的壓力,用力搖頭。
“壓力不會隨著你在區域內待的時間變大,它正正好好的卡在身體能承受的極限和意識崩潰的邊緣。”
“如果壓力不抹除,別說擊殺那隻魔湖植物了,連基因都用不了。”
“不過這是我們的感受,你……我說不準,可能壓力會小一點吧。”
她知道萊利和烏今越做的交易內容,其一便是她負責擊殺區域內的魔湖植物。
一旦試探清楚規則,就輪到她進去了。
在紅髮女看來,整個隊伍中,領地規則副作用最小的人或許就是她了。
隊伍所有人都對魔湖基因有慾望,有追求,身負的意識絕大部分來自於此。
唯獨她沒有。
她但凡有一些慾望,都不會那麼清楚的和萊利形容裡面那隻魔湖植物的最強基因。
一個沒有多少慾望和追求的人,帶給意識的壓力應該不多,面對魔湖植物或許還能使用基因。
萊利聽出紅髮女話裡的意思,低頭扶額。
烏今越沒慾望?
上帝啊。
她沒慾望?
她的慾望可太大了,比在場任何人都大。
進入魔湖內圈,就是她最大的慾望!
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
不管這片區域的規則有多詭異,多像陷阱,起碼給了她們不少思緒。
眼底金色流轉,使用基因在所有人的面上掃了一圈,她伸手指了另外兩個人。
“這一次你們進去,儘量撐到意識內有聲音,心裡數著些,我們也會在外面數。”
“除此之外,還有個任務。”
“當聲音詢問你們是否抹除慾望帶來的壓力時,嘗試同意。”
此言一出,被點到的兩個新人臉色都變了變。
“不用緊張,不是全部。”萊利看似安撫,語氣卻不容置疑。
“你們只需要同意抹除一部分慾望,而且要儘量試試能不能主動選擇自己哪部分慾望。”
在分析完領地規則可能有的暗坑後,這個任務顯然更加危險,等於是主動與規則進行有限度的互動。
被萊利點到的兩人臉色發白,肌肉甚至不自覺的抽動,但都沒有拒絕。
看著他們臉色不太好的樣子,萊利補充了一句,“還是之前定下的承諾,所有試探並活著出來的,返程途中,我可優先尋找其適配基因。”
說完,她轉向其他隊員。
“檢查他們身上除了武器和防護,其他一切,尤其是私人珍藏還有高價值材料,或者帶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全部取下,留在外面。”
……
第三次進入,所有人都在心裡默默數著時間。
一分鐘的時間很快過去,當模糊的邊緣再次湧動,兩人的身影踉蹌而出,萊利立刻問道,“意識有沒有聽到聲音?”
“有……”負責抹除物質慾望的隊員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一分鐘,我數時間了。”
“領地規則需要我們堅持一分鐘,才會給予選擇。”
兩人的狀態相比之前三人,沒有瀕死的虛脫感,但臉色卻更加難看,混合了驚駭和茫然。
更重要的,是兩人的眼睛都睜的極大,彷彿看到了甚麼十分恐怖又無法理解的事物。
萊利:“你們看到甚麼了?”
“植物……”負責試探抹除物質慾望的隊員最先開口,聲音發緊,“我們看到魔湖植物了。”
此言一出,眾人呼吸驟停。
“甚麼樣子?”萊利急問。
那名隊員身體僵直的偏過頭,看向她剛剛出來的位置,聲音有些發飄,“就在這片區域的邊緣,離我們非常近。”
“黃褐色的,大部分身體埋在沙子裡,只有一些像觸手的東西在上面。”
說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看到的時候,它在吃琳娜!”
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沒有撕咬,倒像是在溶解琳娜的屍體。”
“琳娜的屍體躺在它的觸手上,纏著她,屍體慢慢變得透明,像融化的蠟油,一點點被吸收。”
“它發現你們了嗎?”哈麗麥冷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