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危險是隱遁術的空間也擋不住的?”
松鼠沒有回答,只是壓著啵啵,不許它轉頭看。
烏今越立刻明白了。
規則。
不對。
更詳細的說,應該是大陸秩序。
裂脊峽谷的黑夜,有注視就會發生危險的大陸秩序。
哩哩身上有迷霧大陸的免疫規則,接觸沒有風險。
她身上沒有,但松鼠既然能讓她繼續看,估計在未來的時間線中她接觸了也無礙。
於是她放心的一邊吃飯,一邊觀察外面的動靜。
時間一點一滴,一個小時很快過去。
烏今越終於在索驥術的地圖上再次看到人類的標記。
從東面的山脈夾縫一路移動,直到徹底出現在空間的監控範圍。
一個男人。
渾身的裝備不算精良,但絕對幹練。
手腕,腳踝,腰腹……一切可能會被植物勾到衣物的地方,全部整整齊齊的綁好。
他的雙眼被布條遮住,懷中套著布袋,小心翼翼的向前摸索。
荒獸,植物,甚至是偶爾從巖縫冒出的山魘,他都能精準繞開它們的移動路線。
這不是一個雙眼失明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哩哩:他看得到,眼睛和身體都可以。
“他是一個正常人,但故意遮住眼睛。”烏今越重複了一遍哩哩的話,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裂脊峽谷的人類在這裡生存許久,肯定更瞭解危險。
松鼠透過預知才知道的大陸秩序,他們不僅知道,還更瞭解規避的辦法。
烏今越饒有興趣的盯著外面的男人。
雙眼無法視物,卻能精準躲開腳下每一個可能會引起聲音的石頭,只能是基因的作用了。
即使被遮住眼睛,她也能看出來,這是一個絕對的亞洲面孔,與華夏人極像。
結合之前瞎眼男人繪製地圖時說的話,不難猜出,這應該是個霓虹人。
……
真討厭啊。烏今越想。
她好像知道了松鼠不久前為甚麼會問她“喜不喜歡人類”這樣奇怪的問題。
她甚至能猜出來松鼠在未來看到的畫面。
耐心等待,直到男人爬到山腳。
在原地打轉了一會,似乎是在確定山脈上除去荒獸和植物,還有多少類似山魘的生物。
而後,他才開始向上攀登。
攀登的目標很明確,是那些沾在表面,類似苔蘚的銀色物質。
一邊爬,一邊左右轉頭,看上去不想讓自己的正臉面對崖壁的模樣。
在夜晚看到山脈到底會遇到甚麼?烏今越暫時沒辦法透過這個矇眼男人知曉。
“哩哩,你有沒有感覺不舒服?”
哩哩:沒有感覺。
它剛吃完晚飯,除了飽腹感以外甚麼都沒有。
“我也沒有。”
低頭檢查了一遍身上的道具,沒有一件被觸發。
盯著外面看這麼久,她還沒接觸到大陸秩序?
就在低頭檢視的間隙,外面的男人已經到達第一塊銀色區域。
將身體掛好,只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類似打火石的東西。
一個只能發出亮光,但沒有火焰的石頭。
只能照亮巴掌大區域的石頭靠近銀色物質,上下移動,直到覆蓋全部。
苔蘚般的銀色物質起初沒有絲毫變化,但在接觸光亮的那一瞬漫起半透明的水液。
做完這些,他收起石頭,立刻攤開懷中的布袋。
光亮消失後,水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男人就在這時手持石刃,快速將它們刮下來。
脫離銀色物質和光亮,進入布袋的水液眨眼變成一顆顆大小不同的硬塊。
辛塔說的能掩蓋基因探查意識的礦石,是這個東西?
烏今越估計,裂脊峽谷的人類和其他片區交易時,應該沒有挑明這種石頭的來歷,所以辛塔以為是礦石。
背過身的松鼠看著兩腳獸認真的模樣,仰頭問,“你看到想要的東西了?”
“是。”她轉頭看向哩哩。
哩哩立刻意識到她想幹甚麼,爬到她手邊,靜靜等待。
男人收集銀色物質凝結成的固體速度極快,三個小時便打算往下撤,去其他山脈收集。
從他的動作上看,並不是每一片銀色區域都能透過光亮照射凝聚水液。
在動手前,他需要花費不少時間尋找可下手的山脈。
但烏今越不打算再繼續探尋如何更高效獲取這種石頭的辦法,也不打算放男人就這麼走了。
“哩哩,把他綁回來。”
空間開啟一道縫隙,金黃色的枝條從中淌出,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但不遠處男人下撤的動作卻僵了僵,
豆大的汗水瞬間出現,離得近了,還能看到他正在顫抖的下顎。
烏今越毫不懷疑,這個男人已經用基因看見哩哩了。
即使沒有準確的命令,哩哩也不打算將男人活著綁進空間。
對方的掙扎很可能會引起山魘的鎖定。
還是寄生果好用。
正當它要揮動枝條,將寄生果投射到男人身上。
懸掛在山壁上的男人已經在基因感知到哩哩的那一刻,身體冒出翠綠的藤條。
身體下撤的同時,藤條向上移動,直到刺進銀色苔蘚,猛地掀開。
脫離地面的它們開始抽搐,像是擁有生命。
沒有流血,而是滲出奇怪的黏液,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蒸發成半透明的白煙。
底下漆黑布滿孔洞的岩石開始湧出濃霧,從每一道巖縫裡滲出來。
很明顯,這是男人阻斷哩哩攻擊的手段。
哩哩的枝條剛靠近,霧氣便纏上來,帶著反常的暖意,想要擠進它的身體。
哩哩:???
攻擊暫緩,枝條像兩隻靈巧的手,將這些濃到擁有半實體的霧氣團起來,然後再打散。
奇怪的東西。哩哩想。
想鑽進它的身體,但因為規則被拒之門外。
來來回回兩遍,霧氣也看出來這是一塊啃不下來的骨頭。
於是它立刻調轉方向,朝著想要偷偷逃跑的男人襲去,眨眼淹沒他。
男人逃跑的動作一下子停下來,整個人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任憑霧氣持續湧進他的身體。
意識朦朧間,他分明記得自己帶了不少掩蓋氣息的資源,怎麼今天突然翻車了?
裂脊峽谷是又多了某些類似山魘的生物嗎?
為甚麼會在他的感知中突然出現?
……
他來這裡做甚麼?
霧氣帶來的負面效果,記憶開始鬆動。
第一個消失的是昨天清晨他繫緊布袋時打的繩結樣式。
接著是他在夜色來臨前離開營地,拿出獸皮袋喝水的畫面,水的清甜感從舌根被抹去,只剩喝水這個概念。
霧越來越濃,他看見霧中閃過片段:
第一次獵殺荒獸時,對方眼睛的顏色;藍星故鄉風裡特有的植物清香;與荒獸纏鬥的畫面……
在他身後,寄生果如約而至,順利進入他的意識。
哩哩剛想讓男人回頭,跟著它一起進入空間。
他的腦袋卻不自覺的左右歡動,一會清醒,一會混沌,從外表上看沒甚麼大礙,但意識卻絲毫沒有給它反饋。
不對,不是沒給它反饋。
是反饋還沒被它收到,便被霧氣吸乾淨了。
這個霧氣在吞噬男人的記憶。
空間內,烏今越看著外面的戰況,眉頭緊皺。
“哩哩,直接把它拖進來。”
她剛剛感知哩哩的意識,知道霧氣真正的傷害。
那些詭異的苔蘚還在散發霧氣,男人在外面再待一會,哩哩的寄生果怕是要白用了。
提前給自己撲了不少風馳粉,敞開空間,神情有些呆愣的男人被暴躁的哩哩臉朝下拖進來。
霧氣沒有她的允許,在空間外不斷徘徊,直到徹底關閉才四散而去。
烏今越一把扯下男人眼前的布條,黑褐色的眼珠被亮光刺了一下,不自覺湧出淚水。
“名字。”
看清楚空間內的一人一植兩獸後,他立刻由躺改為跪坐,直起後背。
“古久保學。”
“會不會英語。”
“會的,會的。”
不錯,看樣子霧氣沒把他的記憶全部吞掉,而且她也沒有讓哩哩寄生錯誤的目標。
“剛剛在收集甚麼東西,說清楚。”
……
銀色物質,也就是剛剛破壞後散發白色霧氣的苔蘚,名叫月銀苔,有成熟期和生長期之分。
它們夜晚休息,白天甦醒,在亮光照射,從休眠中甦醒的瞬間,會分泌一種名為淨銀露的液體,採集視窗只有天亮前後幾分鐘。
日出後兩分鐘,它們會重新被月銀苔吸收。
脫離月銀苔的淨銀露會從液態到固態,變成淨銀石,磨成粉即可使用。
和烏今越想的一樣,這是阿塔加希大陸除了魔湖以外,所有片區中已知最強效的掩蓋基因探查意識的資源,作用範圍是能掩蓋魔湖等級以下的意識探查。
魔湖以上也能防禦,但作用有限,處於會被雙方發現的防禦。
男人剛剛破壞它們,釋放的霧氣除了會隨機丟失記憶外,還會丟失基因。
一旦吸入到達臨界值,沒有記憶和基因被霧氣吞噬,就會變成一個只有身體,沒有意識的軀殼,在霧中游蕩至力竭而死。
男人所在的營地離這兒不算遠,但也不算近。
相比其他山脈,這座山脈的月銀苔成熟數量最多,根系實實在在的紮在岩石上,能獲得的淨銀露最多。
否則他也不會跨越千米到這兒來。
聽聞,烏今越立刻將他懷中的包裹拿過來。
開啟一看,裡面是指甲蓋大小的石子,只鋪了布袋薄薄一層底部。
板鴨趴在地上的啵啵,見狀立刻站起來,蹦到烏今越小臂往下看淨銀石。
“收集起來真麻煩,這也太慢太少了。”
要是僅靠天明那幾分鐘時間收集淨銀石,收集十年都不一定能填滿布袋。
男人累死累活這麼久,得到的也不過一小捧。
聽到啵啵的吐槽,烏今越低頭和它對視了一眼。
小兔子吐槽完,話鋒一轉,“但搶就很快啦。”
有了之前幾進幾齣角蝰蛇窟搶劫的經歷,啵啵的語氣十分平淡,好像在說它今晚沒吃飽一樣。
烏今越既沒反對,也沒肯定,直接將布袋收好。
“裂脊峽谷的夜晚到底有甚麼,你會用布條遮住眼睛?”
古久保學坐直的後背聽到“遮住眼睛”幾個字,肩膀瞬間縮了一下,並將腦袋更大幅度的往內收,儘量讓自己連餘光也不要看向空間外,一副因為害怕外面而忘記回答的樣子。
烏今越瞥了一眼空間外寂靜的模樣,將問題又問了一遍。
“恐懼……是恐懼……”
古久保學語無倫次。
“裂脊峽谷的夜晚,除了月銀苔,所有巖壁會變得像鏡子一樣,擁有反射的能力。”
“就算沒有光亮,你也可以在上面看到東西……它會映照出你心理最恐懼的形態。”
“恐懼山魘,巖壁裡會出現一隻山魘;恐懼基因吸收失敗變成的畸形體,上面就會出現一個畸形版的自己。”
“它們可以走出巖壁,擁有實體,並將殺死讓它們走出巖壁的作為目標。”
“只有目標死亡,或者它被殺死,才會停止。”
“沒殺死呢?”啵啵仰著腦袋,終於知道松鼠為甚麼不讓它看外面了。
它恐懼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古久保學:“如果你能在恐懼抓到並殺死你之前逃出裂脊峽谷,那就安全了。”
啵啵:“逃出裂脊峽谷,它就消失了?”
古久保學:“不會。”
“它會變成沒有實體的山魘,直到你再次進入裂脊峽谷,殺掉你。”
“在這裡,一切荒獸和植物,一半沒有眼睛,只能透過感知知道這片大陸的模樣,另一半則是夜盲。”
“反正沒有生物能在晚上擁有眼睛。”
烏今越:……
哩哩無礙在情理之中,迷霧大陸的規則讓它免疫。
那她是甚麼?
她不是活物?
還是她沒眼睛?
“難道在空間裡看外面……沒事?”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松鼠。
松鼠絲毫不敢轉過身。
古久保學說完,它才敢開口,“裂脊峽谷的規則很複雜,我不能注視。”
“而且你一定要在一個星期內離開裂脊峽谷,不能走停留在這裡太久的那條時間線。”
“因為我在推演的時候,不小心注視到那條時間線的夜晚巖壁,放出了我害怕的東西。”
“阿塔加希大陸設定了讓它們除了殺死和被殺死外無法消失的規則,你一旦走上那條時間線,一定會撞上變成山魘的它。”
“我們會被追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