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塔卻覺得天旋地轉，一行小小的字像猛地砸在心上的石頭。
在烏今越的注視中，她因為激動而站起來的身體一下子重新坐回椅子上。
嘴唇動了動，嗓子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風從林子裡刮過來，帶著潮溼的腐葉味，吹得她眼角發酸。
怎麼就回不去了呢？
即使過去近十年，她還記得來到阿塔加希大陸前，她還安靜祥樂的待在自己的房間內，等待幾個月後孩子降生。
辛塔從未和任何一人說起回到藍星的話題，即使是與自己的兩個孩子。
因為她們沒有見過藍星，即使她說的如何天花亂墜，她們也無法想象一個沒有荒獸和植物，一片祥和的世界。
她們的意識早就被這片大陸感染，基因至上的理論深入腦海。
在她們看來，一個基因跟不上週邊環境的人類，理應去死。
在阿塔加希大陸掙扎近十年，能活到現在的人類早就學會把過去兩個字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每天一睜眼，想的是哪裡能找到沒被汙染的水源，是怎麼躲開沒有進入休憩的荒獸和植物，是用幾天的口糧能不能換到更珍貴的資源。
即使是營地中同為藍星來的同伴，來阿塔加希大陸這麼久，也不捨得把已經破舊，無法使用的藍星物品丟掉。
她忽然想起上個月，莉娜在打磨礦石粉末時，嘴裡嘟囔著“藍星的機器肯定一分鐘就磨完了”，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咳嗽嗆住，然後趕緊低頭扒拉礦石，假裝甚麼都沒說。
想起阿伊莎在夜裡偷偷哭，手裡攥著一枚磨得發亮的手錶，那是她從家裡帶出來的唯一東西。
也想起她自己。
想到她在藍星擁有的一切。
大家沒忘掉在藍星的記憶，但都不再提起。
比天邊的雲還要虛的東西，提起來除了讓人心裡發堵，半分用處都沒有。
辛塔承認，她其實從來就沒接受過這個吃人的異世。
初來阿塔加希大陸那幾個星期，她甚至沒有一個固定居住的露露花。
每天東躲西藏，每天一邊尋找夜晚的下腳地，一邊執拗的往一個方向走。
瘴氣不可能無邊無際，只要走出千針盆地，或許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只是誤入罷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周邊環境不斷變化，走到一片夜晚沒有浮現瘴氣的地方。
很多年前的記憶，辛塔到現在還記得。
連綿不絕的萬仞山峰擋住她的去路。
離開千針盆地，外面還有更危險的“千針盆地”，一個接一個，沒有盡頭。
她根本沒辦法離開這片大陸。
無法改變環境的時候，只能改變自己。
何況她那時還懷著雙胎，更得想辦法穩定下來。
回藍星的想法被磨平，生存需求壓倒一切心理執念。
如果不是刻意記錄，辛塔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在阿塔加希大陸生存的具體時間。
將精神支點轉移到兩個孩子身上這麼久，本以為這種日子還要繼續下去，她卻在沼棲碰到了一個奇怪的女人。
一個基因強大，心理和情緒與其他人類截然不同的女人。
她第一次感到異樣，是在對方處理水蠑和詭妖屍體的時候。
阿塔加希大陸，不管營地規模是大是小，基因是強是弱，都不會輕待食物。
不管這個食物是可食用的植物根莖，還是任何等級的荒獸肉。
但她卻在烏今越身上感受到了對荒獸血肉的不恭。
起初，她以為對方是千針盆地某個營地獨自出來狩獵的人類，到懷疑她是魔湖周圍的營地人員，再到確定對方沒有營地，和魔湖沒有半毛錢聯絡。
反正帶不回去這麼多食物，且獲取食物太過方便，才選擇和她交易。
但到交易區域開啟，對方在攤位上售賣基因和生理結構，辛塔才發現之前她感知到的情緒只是冰山一角。
別說食物，就是它們身上的特殊和寶貴的部位，她也不放在眼裡，情緒上更是沒有一般人類因為生存而浮現的時刻緊繃。
交易區域這些鮮活的、帶著生存氣息的嘈雜，彷彿都被一層無形的膜擋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即使攤位無比熱鬧，坐在裡面的她也給辛塔一種雖身處當下，卻與眼前的場景隔著時空的感覺。
彷彿不是在這裡活著，只是在這裡待著而已。
她根本沒有仔細看任何一個和她交易的人類。
這和她先前想要離開這裡，回到藍星的狀態一模一樣。
只不過她當時實力低微，安全完全沒有保證，對方完全是相反狀態的自己而已。
生存的掙扎、物資的爭奪、人與人之間的算計與妥協，她就像一個旁觀者，明明站在這裡，卻始終隔著一層，不肯踏進來。
所以她昨天突然覺得，對方或許能回答她這麼久以來的問題。
她能預想到對方拒絕她，也能預想到對方直言自己不清楚，甚至是直接給她是或否的答案。
唯獨沒想到到對方只肯定了她的能力，其餘便甚麼都沒有了。
僅此而已。
……
她肯定知道些甚麼！
於是辛塔沒有回覆烏今越關於資訊的問題，反而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木板兩邊，俯身靠近道。
“到哪裡可以知道問題的真相？”
“魔湖嗎？”
烏今越沒有正面回答人類是否可以回到藍星，辛塔不認為對方是為了賣關子。
相反，從她這兩天和不同人類的交易上看，她是一個很爽快的交易發起人。
無論是詢問對方資訊的細節，還是解釋對方關於交易的問題。
不正面回答，很有可能不是主動，而是被動。
她不打算打破砂鍋問到底，她想自己去找一找。
有的時候對方肯告訴自己事實的一部分已經是極限，她不能將告訴自己全部事實的壓力讓對方承受。
烏今越看著對方執拗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大排長龍的隊伍，淡淡道。
“你不是法蒂瑪的母親，魔湖不是你的終點，你的孩子才是。”
“接受某些謎團可能永遠無法解開，這本身也是人類處境的一部分。”
說著，她在紙上寫道：
【人類能不能返回藍星，你在很早之前不就已經知道了嗎？】
早在發現辛塔等待她回答的間隙，右手不自覺觸碰自己身上的植物生理結構，烏今越就知道對方和她交易，說是詢問問題，實際是尋找認同。
對方早就發現，吸收完植物基因的她，已經脫離了人類這個種族的範疇，所以她才詢問看似同樣擁有植物基因的她，是否有這個感覺。
而且這個時間非常早，應該是在生下兩個孩子後，需要給她們傳授生存知識前就知道的。
因為前兩日她在營地外看到的那兩個孩子，哩哩說她們身上的基因非常微弱。
不是基因強度弱，而是身負的基因數量少。
辛塔身為一個營地的領袖，不可能近十年的時間只給自己的孩子找到這些基因。
唯一的答案，大概是她在發現這個真相後，不想給孩子吸收。
當做事風格，行為習慣越來越像這片大陸的植物，人類這個種族在阿塔加希大陸上，除了留下可以作為潤滑劑的基因外，似乎沒甚麼痕跡了。
吸收了這片大陸基因的她們，真的還是人類嗎？
就算真的可以回去，她又是以甚麼身份回去的？
荒獸？植物？
那藍星就不是藍星了，而是另一個阿塔加希大陸。
辛塔想回藍星，更想讓沒有被基因汙染的孩子回藍星。
但這是她自己的想法，不是她那兩個孩子的想法。
如果永遠無法回去，兩個沒有身負任何基因，完全平庸的孩子，沒有她以後不可能存活在阿塔加希大陸。
所以在詢問她期間，哩哩說她糾結，烏今越也能從她現在的狀態中看出來的事實。
辛塔在不知道大陸規則，不知道離開藍星來龍去脈的前提下能知道這些，已經是極限。
她只知道吸收基因會成為阿塔加希大陸的一份子，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荒獸和植物。
但她不知道吸收這片大陸任何一點東西，和任何資源繫結，甚至只是吃下肚一點東西，就永遠離不開這裡了。
寒潭說的沒錯，阿塔加希大陸是一個很自我的大陸規則，它喜歡給屬於自己的東西打上標籤。
所以寒潭才會說出，就算阿塔加希大陸崩壞，它也不會前來尋找適合迷霧大陸的種族或者資源。
不是因為像爭奪積木，沒拿到積木的那個人放狠話今後再也不會和對方玩的小孩子過家家行為，而是對方早就將這片大陸上的一切物品和自己繫結了。
它活著，不斷修修改改自己的大陸秩序，創造不同的種族和資源，人類還能繼續在這裡生存。
它的規則和能量消失，這片大陸的一切都要和它陪葬。
不管是它從其他大陸接引的所有種族，還是創造的荒獸和植物。
因為在創造它們時，阿塔加希大陸沒有讓任何一個荒獸或植物擁有“最強”，“最頂級”“無法超越”之類的規則。
同樣，因為沒有給它們任何一個設定這種規則，這些荒獸和植物也是可以隨時被阿塔加希大陸替代的。
在這片大陸，沒有哪個荒獸和植物是必須存在的。
人類也是。
大陸千千萬萬，總有和人類基因相似的種族。
被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拿走的積木，它以後就算走了，也要全部倒進垃圾桶，不給其他大陸瓜分任何一塊。
因為它不愛任何一個它創造的荒獸和植物，大陸規則崩壞後，自然也不會想給它們留活路。
否則它就不會只有單獨一個大陸規則待著，而是像迷霧大陸和椒寒大陸那般，兩個大陸規則一起看守同一片大陸，一旦大陸崩壞，另一個大陸規則就會像海袛之心那般主動替種族尋找出路。
只不過這份擔憂，肯定不是辛塔這代人類會碰到的事情。
阿塔加希大陸現在的能量和規則如日中天，與其感到漂浮不定，沒有真正的歸屬，想回到藍星，不如尋找尋找替代性歸屬。
她看辛塔的兩個孩子就挺合適的。
看著辛塔的臉色不斷改變，一會白一會藍的，烏今越等了兩分鐘，對方的情緒才平靜下來，斷斷續續的將她想要的資訊說完。
在她離開攤位前，烏今越抱著炭筆和紙，頭也不抬道。
“在法蒂瑪面前，你最好別透露這個想法。”
“今天以後我們兩人的交易就結束了，明天起你的營地安全我將不再負責。”
“……好，多謝。”辛塔最後看了對方一眼。
她無法穿過對方包裹嚴實的衣服知道她真實的模樣，甚至連對方叫甚麼名字，來自哪個片區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對方接下來的目標是魔湖。
魔湖……
想了又想，她又折返回來，在下一個排隊的人類坐下前，低頭在紙上寫道。
【如果你要去魔湖，去裂脊峽谷尋找能掩蓋基因探查意識的礦石】
烏今越見狀，眉頭皺起。
【可以阻隔魔湖的荒獸和植物的基因探查？】
辛塔一筆一筆回覆。
【不清楚，但大概是不可以的，否則這片大陸就不會存在我身上現在的基因了。】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這個礦石來阻隔其他人類察覺你的心情和對待各種事情的態度，你意識內的一切想法。】
【魔湖周圍的片區和營地，你該防的是他們。】
寫完，也不等烏今越有沒有看完，接下來是否要開口詢問，她轉身就走。
這兩天該交易的東西都交易完了，她該回營地了。
她的孩子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跟著另一個負責打獵的隊伍回來了。
烏今越拿起辛塔寫的內容，將裂脊峽谷四個字記在心裡，在地圖上比對過後收起來。
“下一個交易的，過來吧。”
……
今日交易區域的開放時間，因為擊殺蛇舍晚到的原因，烏今越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她坐在攤位上收拾物品，將一切攜帶有她來過痕跡的物品都收起來，不留下哪怕一片紙。
離天黑還有一陣子，她可以先往千針盆地邊緣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