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副縣長王德發、農業局局長、招商辦主任等人也紛紛下車，一個個神情肅穆，跟在周書記身後。
人群中，一個臉色灰敗，眼窩深陷的身影，死死地盯著這邊的方向。
王守業到底還是來了。
作為鄰村的村支書，他“理應”也“必須”出現在這種場合。他穿著一身半舊不舊的幹部裝，強行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與周圍的鄉鎮幹部們點頭示意，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卻像兩把淬了毒的刀子，越過所有人的肩膀，死死地釘在那個站在酒坊門口，神態淡然的年輕人身上——林辰。
仇人就在眼前，風光無限，即將一步登天。
而自己的兒子，卻化作一捧骨灰，屈辱地躺在靈堂裡。自己的侄子，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種極致的反差，像一萬隻螞蟻，在他心頭瘋狂啃噬，讓他痛不欲生。
“周……周書記！您……您可來了！我們桃花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給盼來了啊！”
李海第一個衝了上去，他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說話更是顛三倒四，語無倫次。他想伸出手去跟書記握手，又覺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伸到一半又尷尬地縮了回來，那滑稽的樣子，引得周圍人一陣鬨笑。
周文海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環境。
當他看到那幾條用紅布臨時扯起來，字跡歪歪扭扭的歡迎橫幅，以及周圍塵土飛揚的土路時，他那閱遍了無數“樣板工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輕輕一蹙。
太簡陋了。
太……鄉土了。
他這次來，一半是出於好奇，一半也是存了考察的心思。王德發把這“神王酒”吹得天花亂墜，可這釀酒的環境，實在有些上不了檯面。
然而，就在他抬腳，邁入酒坊院門的那一剎那——
異變陡生！
周文海只覺得彷彿一步從炎熱的夏日，跨入了一個涼爽清幽的空調房！
不，比空調房更舒服！
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清爽通透！
長途跋涉的疲憊，聽了一路彙報的煩躁，以及剛剛對環境產生的那一絲失望，在這一瞬間，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一抹，徹底煙消雲散！他的頭腦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連日來因為各種會議和檔案而繃緊的神經，也奇蹟般地鬆弛了下來。
“咦？”
周文海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微的驚歎。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外。外面依舊是那個塵土飛揚，喧囂嘈雜的普通農家院，可門內，卻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跟在他身後的王德發等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感受到了這種奇妙的變化。
“這……這地方怎麼回事？怎麼一進來就感覺這麼舒服？”
“是啊，跟剛才在外面完全兩個感覺，我這偏頭痛的老毛病，好像都輕了點……”
隨行的幹部們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了驚奇。
王守業在人群中，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的不安，瞬間擴大了百倍！他知道，這絕不是甚麼巧合，這一定是林辰那個小雜種搞的鬼！
“周書記，各位領導，山野之地，條件簡陋，讓各位見笑了。”林辰不卑不亢地迎了上來，臉上掛著一絲淡然的微笑，“裡面請。”
周文海壓下心中的驚訝，深深地看了林辰一眼，不動聲色地跟著他向裡走去。
越往裡走，那種神清氣爽的感覺就越發明顯。當他們繞過前院，踏入作為核心釀造區的後院時，一股更加奇特的香氣，撲面而來。
那是一股濃郁卻絲毫不刺鼻的酒香。
但這酒香之中，又混雜著雨後青草般的清新，山間野花般的芬芳，彷彿蘊含著一種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僅僅是深吸一口，周文海就感覺自己的肺腑都被洗滌了一遍，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振奮感，從丹田直衝天靈蓋！
“好香！”周文海再也無法保持鎮定，脫口而出，“這香氣……聞著就讓人提神醒腦！這到底是甚麼香？”
“周書記過獎了。”林辰的回答依舊平淡如水，“不過是些糧食、藥材和山泉水混合發酵的味道，沒甚麼特別的。”
沒甚麼特別的？
在場的所有幹部，包括那位見多識廣的周書記，心裡都同時冒出一個念頭：你管這叫沒甚麼特別的？！
林辰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走到一排半人高的大酒缸前，隨意地選了一口，對著身邊的夥計淡淡吩咐道：“啟封。”
夥計應了一聲，上前熟練地揭開酒缸的封泥。
就在封泥被拍開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只見一股肉眼可見的，如同清晨雲霧般的氤氳酒氣，從缸口嫋嫋升騰而起，在半空中盤旋片刻，才緩緩散開。
緊接著，一股比剛才濃烈了十倍，也醇厚了十倍的異香，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充斥了整個後院！
“我的天……”
“這……這是酒？”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官職大小，無論男女，全都露出了痴迷陶醉的神情。他們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貪婪地，用力地深吸著這芬芳的空氣，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這香氣給勾走了。
杜雅馨也混在賓客之中，她今天特意換上了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套裙，將她那凹凸有致的火爆身材勾勒得淋漓盡致，本想以一個精明商業夥伴的形象出現。可此刻，她那雙嫵媚的桃花眼裡，早已沒有了生意，只剩下滿滿的震撼。她紅唇微張，下意識地吸了一口香氣，只覺得一股奇異的暖流湧遍全身，讓她既醺然欲醉，又心神搖曳。
林辰彷彿沒有看到眾人的失態，他拿起一個乾淨的長柄木勺，從缸裡舀了一勺清澈見底，泛著淡淡寶光的酒液，注入旁邊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白瓷小碗中。
“周書記，新釀的頭道酒，還沒來得及過濾，您嚐嚐？”
他端著小碗，遞到周文海面前。
周文海的目光，早已被那碗中之物深深吸引。他顫抖著手，接過那隻小小的酒杯，那動作，彷彿捧著的不是一杯酒，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他先是放在鼻尖輕嗅，那股直透神魂的香氣，讓他精神再次為之一振。
隨即，他將杯沿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淺淺地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