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藤,悄無聲息地從他的腳底攀爬上來,緊緊纏住了他的心臟。
怎麼會這樣?
他昨晚的計劃天衣無縫。趁著夜深人靜,派村裡最橫的幾個愣頭青,加上刀疤臉那群亡命徒,去砸一個破酒坊,毀掉一些酒,這不比去鄰居家偷只雞更簡單?
可現在,人呢?
八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王守業活了五十多年,在西山村當了半輩子土皇帝,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名為“失控”的恐懼。他一直以為,林辰不過是個走了狗屎運,懂點土方子的赤腳醫生。可現在,他猛然意識到,自己招惹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個人。
那個看似人畜無害的酒坊,恐怕根本不是甚麼風水寶地,而是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龍潭虎穴!
……
西山村,酒坊後院。
與村裡的喧囂和王守業的恐慌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彷彿另一個世界。
林辰赤著上身,只穿了條大褲衩,正悠然自得地躺在一張竹製躺椅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二郎腿一晃一晃的,看著幾個夥計進行最後的工序除錯。
他佈下的幾個微型陣法,正在悄然無聲地運轉著。
“清心陣”撫平了夥計們因書記要來而產生的緊張情緒,讓他們雖然手腳麻利,但內心卻一片寧靜。
“驅蟲陣”讓整個酒坊範圍內連一隻蒼蠅蚊子都看不到,空氣清新得不像話。
而那若有若無的“酒香陣”,更是將新酒發酵的香氣,與後山的草木清氣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靈蘊。僅僅是在這裡呼吸,就讓人感覺四肢百骸都舒泰無比,彷彿年輕了好幾歲。
“辰哥,這……這水缸裡的水,咋好像一點沒少,還更清亮了呢?”一個負責清洗的夥計撓著頭,滿臉不解地問道。
“少見多怪,”林辰眼皮都沒抬一下,“山裡的水,晚上有露水補充,自然就滿了。趕緊幹活,別磨蹭。”
就在這時,一個叫劉三的老實夥計,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猶豫和不安,壓低了聲音對林辰說道:“辰哥……昨兒半夜,我起夜的時候,好像聽見咱們後院牆角那邊……就是那個狗洞,有點動靜,悉悉索索的,好像還不止一個人……”
劉三是林辰最信得過的夥計之一,嘴巴嚴,辦事也牢靠。
然而,聽到這個報告,林辰連姿勢都沒換一下,只是將嘴裡的狗尾巴草吐掉,換了根新的叼上,眼皮都沒抬,用一種懶洋洋的,彷彿在說夢話的語氣,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幾隻野狗迷路了,想鑽進來偷食吃,不必理會。”
那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彷彿昨夜發生的一切,真的只是幾隻野狗路過。
劉三雖然心裡犯嘀咕,但看著林辰這副穩如泰山的模樣,他那點疑慮也瞬間煙消雲散了。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幹活去了。
辰哥說沒事,那就肯定沒事!
而這條訊息,卻透過王守業安插在桃花村的一個遠房親戚,不到半小時,就傳到了西山村。
王家靈堂裡,王守業正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試圖用茶水的溫度來驅散心中的寒意。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
他顫抖著手點開,簡訊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林辰說,昨晚是幾隻野狗迷路了。”
野狗……
迷路了……
這兩個詞,像兩把燒紅的鐵鉗,狠狠地烙在了王守業的眼球上!
他瞬間就明白了。
林辰這是在警告他,是在嘲諷他!他派去的八個人,在他眼裡,連人都算不上,只是幾隻……野狗!
“啪嚓——!”
一聲脆響。
王守業手中的那個青花瓷茶杯,竟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混著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鋒利的瓷片深深地嵌進他的掌心,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一種比肉體痛苦強烈千百倍的恐懼和恨意,如同火山爆發般,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終於確定,自己的侄子,那八個人,完了。
他們不是失聯,不是被抓了,而是被那個魔鬼,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給……處理掉了!
王守業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桃花村的方向,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劇烈地扭曲著,看起來比靈堂裡的鬼魂還要猙獰。
林辰!
這個仇,不共戴天!
上午九點整,伴隨著一陣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的警笛聲,整個桃花村的喧囂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村口那條唯一的水泥路。
一輛閃爍著紅藍警燈的警車,如同開路的先鋒,威風凜凜地駛了進來。緊隨其後的,是三輛黑得發亮,在陽光下能照出人影的奧迪轎車。這種只有在縣電視臺新聞裡才能看到的“大官車”,對於桃花村的村民來說,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不亞於一架宇宙飛船降落在村口的打穀場上。
“來了!來了!是周書記的車隊!”
不知道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整個人群瞬間再次引爆!
“我的乖乖,真是這陣仗啊!警車開道,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親眼見!”
“看見沒,中間那輛車,牌號是0001!那就是周書記的座駕!”
山呼海嘯般的議論聲、驚歎聲,混雜著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幾乎要將村子上空的雲層掀翻。村民們自發地向道路兩旁退去,伸長了脖子,臉上掛著敬畏、好奇和一絲與有榮焉的激動。
車隊在酒坊前那片被特意平整出來的空地上穩穩停下。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中間那輛奧迪的車門被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秘書迅速拉開。
一隻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落地,緊接著,一個身形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從車裡走了下來。
他就是清源縣的一把手,周文海,周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