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回宮的訊息不徑而傳,第二天一早,良妃早早便去程乾宮給皇上請安。
只見良妃一身淺藍色的宮裝,裙角上繡著細碎的櫻花瓣,頭上斜簪一支碧玉玲瓏簪,綴下細細的銀絲串珠流蘇.,臉上薄施粉黛,走上前去,微微行禮,俯身,甩帕。
“臣妾顧十煙參見皇上,皇上安好。”
話落,莞爾一笑,輕輕退到一旁。
胤仁細細的打量著良妃,一雙眼微微眯起,看這個面前這個笑顏如花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蔑笑。
顧十煙…你在這個時候來見朕…無非就是想落井下石…將唐賽兒置於死地…朕好歹也曾寵信過你三年…你是甚麼人…朕比誰都清楚…
當年若不是因為你心機太過深沉…手段太過毒辣…叫朕看的寒心…朕又怎會將你棄之如履…
七年過去了…朕原以為你會有所反省…改過自新…沒想到你依然死性不改…如今竟拉攏朕的妹妹…
你…又想在朕的面前玩甚麼花樣?
良妃看著胤仁臉上那種嘲諷的表情,看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不由得一怔,心中一緊,微微的疼痛了一下,七年前,你就是用這種厭惡的眼神看著我,將我棄之如履,整整七年,你再沒踏入我傾雲宮一步。
你就是用這種極度厭惡的眼神看著我,告訴我,你寧願去寵信晉妃,也不會再看我一眼,因為你最痛恨的,就是我這種表裡不一的女人,明明內心惡毒無比,卻偏偏要在你面前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比起這樣的我,你倒更喜歡內心與外表一樣惡毒的蘇晉淳。
七年了,整整七年,我只能遠遠地看著你,從來不敢靠近你一步,哪怕是遠遠的看上你一眼,也會接觸到你這種厭惡之極的眼神。
七年了,難道整整七年,你都不肯原諒我麼?整整七年,你還是一樣那麼討厭我?恨我?
七年了,直到今天,我才敢出現在你面前,跟你說上一句話,可是你卻依然用七年前的眼神來回應我。
良妃自嘲般的微微一笑。
呵…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今天來只是自取其辱嗎…不是早就做好被他羞辱的心理準備了麼…為何心裡還會隱隱作痛…
我以為七年過去…我對你這種厭惡的眼神早已習慣…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還是會在乎…在乎你對我的看法…
“臣妾是來替皇上分憂的,如今太后執意賜死趙妃妹妹,而皇上卻很喜歡妹妹,臣妾知道,關於妹妹的事,定讓皇上焦頭難額,所以臣妾特來獻上一計。”
良妃強壓住內心的淒涼與悲傷,對著胤仁嫣然一笑,輕聲說道。
“哦?不知你有何高見?”
胤仁玩味的看著良妃,看著她那張如花笑顏,心中對她的厭惡又加深了幾分,眼中滿是掩不住的鄙視。
顧十煙,七年了,你果然沒有長進,你的外表,還是和你的內心表裡不一,你的心機還是那麼的深沉,你的心眼還是那麼多,你的詭計,永遠也用不完。
現在,你又想出了甚麼妙計?你又想玩甚麼花樣?你又想來將朕玩弄於鼓掌之間?
朕倒要看看,你這次又想怎麼樣!
良妃抬起頭,緊緊的看著胤仁那雙漆黑的眸子,看著他眼眸中對自己掩不住的嘲諷與厭惡,聽著他略帶譏諷的話語,內心的悲涼感一陣又一陣的湧上心頭,眼眶微微泛紅。
“回皇上,臣妾的意思是,這件事的起因是趙妃妹妹與趙文深夜私會,所以說整件事最關鍵的人就是趙文,倘若趙文已經有了心上人,而且是經由皇上的准許,準備擇日成親的話,那麼,這件事便可迎刃而解,誰也不會再受到牽連,也可還妹妹的清譽,皇上對太后也可有個交代。”
良妃嫣然一笑,莞爾說道。
胤仁頓時愣住,眼中的厭惡與鄙視也漸漸變為震驚,極度的震驚,他沒有想到她會幫唐賽兒,她應該恨唐賽兒的,不是嗎?她應該想要置她於死地的,不是嗎?可是為甚麼,她居然會真的想辦法來幫她?
無法置信的看著面前這個笑顏如花的女子,胤仁實在猜不透她心裡到底在想著甚麼,顧十煙,朕從來就沒有真正的瞭解過你,七年前,朕以為朕已經對你瞭若指掌,可是直到現在,朕才發現,朕根本就沒有真正的瞭解過你,你心裡想的事,朕從來都猜不到。
難道,你真的變了?七年的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
眼中慢慢由厭惡變為震驚,再由震驚轉為不解,複雜的眼神中夾雜了太多教人看不清,猜不透的東西。
面前的這個女子,畢竟是他曾經寵愛過的,他曾經也有那麼一瞬間,是真的很喜歡她,不是逢場作戲,而是真的有那麼一瞬間,被面前這個女子的溫柔善良所打動。
可是後來,當他發現她的真面目,發現她其實是一個表裡不一的女子時,那僅存的一絲憐愛和疼惜,也盡數消失不見,餘下的,只有深深的厭惡與憎恨。
七年過去了,你,是不是真的變了?
胤仁的眼神漸漸柔和下來,看著良妃的眼神中也夾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愛。
“皇上一定在想,臣妾和妹妹一向來往甚少,臣妾為甚麼要幫妹妹?臣妾明知皇上對臣妾厭惡至極,臣妾又為甚麼甘願被皇上羞辱也要來獻策?皇上心裡一定很疑惑,臣妾甚麼時候變的如此好心,臣妾心裡是不是又在謀劃著甚麼。”
良妃自嘲般的說著,每一個字都深入胤仁的心底,她所說的,正是他所想的。
顧十煙,你果然還是這麼聰明,你果然還是這麼瞭解朕,胤仁看著她那張如花笑顏,不由得在心底感嘆著,如果你能多一份善良,少一分心機,多一分寬容,少一分惡毒,你將會是這世上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你的聰明,是朕喜歡你的原因,你的聰明,也是朕討厭你的原因,一個女子,若是太過聰明,只會讓男人厭煩,倘若一個女子不僅聰明過人,而且懂得怎麼樣掩飾自己的聰明與惡毒,那麼在被人揭開真面目之後,只會讓男人望而卻步,因為這種女子,太可怕。
顧十煙,七年了,你是不是真的改變了?
“其實臣妾並不是無所求,臣妾只求紫菁公主能留下,這麼多年來,若不是紫菁一直護著臣妾,臣妾恐怕早就沒命活到現在,這麼多年來,肯陪在臣妾身邊的,也只有她,若是沒有紫菁,臣妾恐怕早就死在晉妃手中,這一切,臣妾何嘗不清楚?臣妾對紫菁又怎能不感激?如今,眼看紫菁就要嫁給努穆哈赤,臣妾心中自然著急,若是能讓紫菁留下,別說是讓皇上瞪幾眼,臣妾哪怕是被皇上羞辱至死,臣妾也無怨無悔。”
良妃微微一笑,泛紅的眼眶中緩緩淌下一行清淚,她看著面前這個沒有一絲表情的男人,看著他那張喜怒難辨的臉,看著他冷冷的眼神,漆黑的眸子,心中盡是無窮無盡的淒涼。
曾經,他是那麼的喜歡自己,曾經,他們也幸福過,他這雙漆黑的眼眸,曾經也對自己流露出了無限的柔情,可是現在,他的眼眸中,除了深深的厭惡,就是冰冷冷的淡定。
愛的反面並不是恨,而是冷漠,現在,他看著自己的眼眸中,就是無盡的冷漠,這是不是也代表了,他對她,已經沒有一絲感覺,就連恨,也沒有。
自己曾經,也在他溫暖結實的懷抱中,流連忘返,可是如今兩人之間,除了冷冰冰的沉默,甚麼都沒有了。
“而且紫菁很喜歡趙文,若是趙文能同紫菁成親,一來趙妃妹妹和趙文能夠平安無事,二來紫菁也能如願以償,有個好歸宿,臣妾也能繼續留在紫菁身邊,三來,皇上對太后也能有個交代。”
良妃輕輕拭去了眼角的淚水,緩緩說道。
“顧十煙,你變了。”
胤仁看著面前的女子,嘆息著說道。
她變了,那些深沉的心機,過人的聰慧並沒有變,變得是她的心,曾經那顆惡毒無比的心,如今竟變得如此善良,懂得為他人著想。
胤仁緊緊的看著面前的女子,眼中滿是不解。
顧十煙,讓你改變的那個人,是不是紫菁?你是被她改變的嗎?
“人都會變,臣妾當然也會變,七年的時間足夠改變很多人,很多事,七年過去,變的,又何止臣妾一個?皇上不也變了麼?”
良妃笑著說道。
她變了,他也變了,他們之間的一切,也早已變了。
七年的時間足夠改變許多許多,包括曾經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
“顧十煙,朕希望你是真的變了。”
胤仁緊緊的看著她,深邃的眼眸無比漆黑,沉聲說道。
面前的女子,始終是他曾寵信過的,就算自己早已對她死心,就算現在已經對她沒有一絲感覺,但是還是會有一絲疼惜,一絲憐愛,畢竟,她被自己拋棄了整整七年,七年了,自己從未踏入傾雲宮看過她一次,他對她,或多或少,還是會有一絲的愧疚。
“臣妾告退,祝皇上聖體安康,福壽無邊。”
良妃儼然一笑,略一行禮,轉身便徐徐告退。
胤仁看著良妃緩緩離去的身影,眼中一絲憐愛一閃而過,瞬即又恢復成一片平靜。
顧十煙…你真的變了麼…七年的時間…真的足以將你改變…
顧十煙…這一次…我希望你是真的變了…
今天,是趙文被關進宗人府大牢的第五天,唐賽兒早在前天夜裡便忽然消失不見,就在趙文沉沉入睡之時,唐賽兒便從宗人府的大牢中消失。
趙文陷入深深的自責中,為甚麼,會睡著,為甚麼,不好好的守著她,為甚麼,會又一次讓她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不見。
可是,就算那時他沒有睡著,他又能做甚麼呢?他不過是一個階下囚,一個等死的人,他又能怎麼樣?
他能保護唐賽兒,能阻止這一切?
若是真能如此,他也不會被關在這裡。
趙文呆呆的望著對面那間空蕩蕩的囚室,心中一陣淒涼與痛楚,唐賽兒,就這麼從他的世界,再一次消失。
不用多想,他也知道她被帶去了哪裡,或許現在,她已經被太后賜死了吧?那麼下一個,就該是自己了。
趙文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嘴角浮起一抹慘笑。
她都已經死了,他活著還有甚麼意思,只求太后能快些將他處死,也好了卻這一生未完的殘念。
忽然,只聽一陣腳步聲響聲,漸行漸近,不多時,便來到了大牢外。
趙文淡然一笑,該來的終於來了,看來自己也快去了,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的爹孃,若是有朝一日,爹孃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一定會很難過,想到自己活了二十二年,還未好好的盡過孝道,心中又是一陣淒涼與悲慼。
腳步聲在大牢外停頓下來,只見來人竟是紫菁公主,趙文不由得一驚,再一看,紫菁公主身後跟了一名男子,男子有著輪廓分明的臉龐,透著稜角分明的冷俊,烏黑深邃的眼眸,透出一股神秘感,泛著迷人的色澤,那英氣的眉,高挺的鼻,絕美的唇形,無一不在張揚著高貴與優雅,猶如雕塑般的完美。
一名侍衛輕輕開啟鐵門的枷鎖,紫菁與男子略一低身,便走到了趙文身前。
“你就是趙文?”
男子眯起雙眼,細細的打量了躺在乾草堆上的趙文一番,眼神深邃,面上喜怒難辨。
“你是誰?”
趙文疑惑的看著面前這個錦衣華服的男子,疑聲問道。
只見跟在男子身後的一名太監面色一變,對著趙文驚呼道,“大膽!竟敢這麼跟皇上說話!”
趙文心中頓時一驚,看著男子身上錦衣華服,還有那一股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氣,心中頓時瞭然,原來,他就是皇上。
他…就是那個讓唐賽兒魂牽夢繞的男人…就是他…讓自己在唐賽兒面前輸得一敗塗地…
如今看見了他,趙文心中頓時豁然開朗,怪不得唐賽兒會傾心於他,果然是一個出眾的男人,自己在他的面前,真的算不上甚麼,也難怪唐賽兒會傾心於他,能夠輸給這樣一個出眾的男子,自己也算輸得不冤。
“皇上是來親自賜死我的嗎?”
趙文淡然一笑,緩緩說道。
“朕不是來賜死你的,朕是來給你賜婚的。”
胤仁細細的打量著趙文,眼神無比深邃,眼眸漆黑深沉,這個男人,就是打小跟唐賽兒定了娃娃親的男人,也是那個和唐賽兒深夜私會的男人。
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只是一個俊俏的小書生而已,這種人,怎麼能跟我比?
哼!就憑這樣的男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她不可能會傻到為了這樣一個書生而背叛我!只要是天下間沒瞎眼的女人,都會選我,而不會選他!
如此一想,胤仁心中頓時寬慰了幾分,臉上也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賜婚?賜甚麼婚?”
趙文登時怔住,愣愣的看著胤仁,心中大為不解,自己和他的妃子深夜私會,他不是應該很生氣嗎?他不是應該立刻將自己殺死洩憤嗎?為何反而還要來給自己賜婚?他到底在想甚麼?
忽然,轉頭看向一旁站立不語的紫菁公主,心中頓時一驚。
難道…他要賜婚的人是紫菁公主…
“不!不!”
趙文大驚失色,驚聲呼道。
“大膽!你敢抗旨!不想活了!”
身後的太監指著趙文的鼻子,怒聲喝道。
“趙文,朕問你,你想不想趙妃活命?你若想她活命,你就乖乖的和紫菁成婚,你若想拉著趙妃一塊兒死,你就儘管抗旨不遵。”
胤仁微微一笑,心有成竹的看著趙文,他知道,這個書生還是喜歡唐賽兒的,所以他一定不會捨得讓唐賽兒去死,所以,他一定會乖乖的接受這個賜婚。
如此一來,不僅能將此事完美的解決,也可藉著紫菁,將面前這個對自己多少有那麼一點威脅的男人徹底除去。
他若是當了駙馬,以後就對自己徹底沒有威脅了,那麼他對唐賽兒也會徹底死心。
想到這裡,胤仁心中更加寬慰,面上又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意。
“好吧,草民接旨。”
趙文愣愣的看著胤仁,絕望的說道。
如果能救唐賽兒,哪怕是要他的命都行,更何況是做南楚的長駙馬。
“果然是個聰明人,三天後便即刻成親!”
胤仁看著趙文,想到從今以後這個和唐賽兒打小就定了娃娃親的人就成了自己的妹夫,而唐賽兒就成了趙文的嫂子,從此以後這個人再也別想打唐賽兒的主意,心中便越發得意起來。
“全憑皇上做主。”
趙文愣愣的看了紫菁一眼,緊咬著嘴唇,低聲說道。
事到如今,他趙文還能怎麼樣?除了默默的接受賜婚,他還能做甚麼?為了救唐賽兒,就算是讓他立刻去死,他也願意。
“很好!紫菁,你就先把你未來的夫婿帶回永寧宮好好調理一下身子,朕現在就去告訴母后這個天大的喜訊,三日後你們便成親。”
胤仁哈哈大笑,面帶得色,踏著大步離開了宗人府大牢,身後幾名太監緊隨其後,疾步離去。
趙文看著胤仁離去的背影,默默嘆息了一聲,轉過頭愣愣的看著一言不發的紫菁,輕輕搖了搖頭,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
紫菁對自己的心意,自己又怎會不知?能夠被一個女子如此深愛著,不知是他的福氣,還是他的不幸。
自己馬上就要和她成親了,可是自己心中所愛之人,卻不是她,這豈非是天下間最悲哀的事?
胤仁行至慈寧宮,只見蘇嬤嬤面帶焦急之色,端著一碗蓮子羹匆匆而行,一見皇上來了,急忙停下腳步,作揖行禮。
“蘇嬤嬤,這麼急是趕著去哪兒呀?”
鄧才微微一笑,走上前來,替胤仁問道。
“皇上吉祥,這兩日太后茶不思飯不想,奴婢特意去熬了這蓮子羹給太后送去,希望太后多少能吃點。”
蘇嬤嬤抬起頭來,面露焦急之色,緩緩答道。
“有勞蘇嬤嬤了。”
胤仁心中頓時一緊,母后果然還在生自己的氣,竟連飯都不吃,一想到這,心中一陣懊悔自責,眉頭緊緊皺起。
“只怕奴婢就算把這蓮子羹給太后送去,她也不會吃一口。”
蘇嬤嬤略一搖頭,嘆息著說道,復又抬起頭,緊緊地看著胤仁,欲言又止。
“如此便讓朕親自給母后拿去吧。”
胤仁微微一笑,輕輕接過蘇嬤嬤手中的蓮子羹,蘇嬤嬤的眼神是甚麼意思,他當然清楚。
“奴婢謝過皇上,奴婢告退。”
蘇嬤嬤一見胤仁接過自己手中的蓮子羹,心中頓時大舒一口氣,心知只要皇上肯去給太后賠罪,此事便能迎刃而解,心中一陣寬慰,面帶喜色的對著胤仁略一行禮,便轉身緩緩離去。
胤仁皺了皺眉,略一嘆氣,端著蓮子羹便輕輕走入太后的房中。
只見太后有氣無力的躺在臥榻之上,看著胤仁進來,略一皺眉,賭氣似地翻過身去,背對著眾人。
“母后,兒子給您拿了蓮子羹,母后吃一點吧,聽蘇嬤嬤說母后近日茶不思飯不想,兒子心裡很擔心。”
胤仁走到太后身邊,緩緩坐下,將蓮子羹端到太后身旁的桌案上放下,輕聲說道。
“哼,你會擔心哀家嗎?”
太后背對著胤仁,冷哼一聲,語帶譏諷。
“兒子當然擔心母后,請母后看在兒子的面子上,多少吃一點吧,莫讓兒子心裡著急。”
胤仁輕輕說道。
“哼,你怎麼會有空來擔心哀家?你難道不去擔心你的趙妃了嗎?”
太后冷冷的說道。
“兒子不擔心母后擔心誰?妃子沒了可以再立,母后只有一個!”
胤仁笑了笑,輕聲在安慰著。
“哀家不信!你騙哀家!前天在宗人府你狠狠的瞪著哀家,恨不得將哀家剝皮抽骨!你現在又來說這些哄騙哀家!你把哀家當甚麼了!”
太后轉過身來,眼眶微微泛紅,狠狠地瞪著胤仁,咬著牙沉聲說道,言語間滿是道不盡的委屈與淒涼。
胤仁看見太后泛紅的眼眶,心中也是一疼,面前的這個女人,雖然不是自己的生母,但是這二十多年來,她待自己卻不比天下間任何一個母親差,若不是她,自己又怎麼能活到現在,若不是他,自己還有命當這個南楚大皇?
想到自己前天在宗人府大牢內,實在對她也頗有不敬,心中更是一陣懊悔。
面前的這個女人,是全天下對自己最好的人,是自己的母親。
“母后,兒子錯了,請母后責罰,母后心裡若有不痛快,儘管打罵兒子,兒子絕不皺一皺眉,只求母后能原諒兒子。”
胤仁定定的看著太后,伸手輕輕拭去了太后眼角的淚水。
太后定定的看著胤仁,終於還是嘆了口氣,低下了頭,畢竟是她的兒子,畢竟是她這一生最關心的男人,她還能拿他怎麼樣?
胤仁心中一喜,知道太后這是原諒自己了,急忙將太后扶起,斜靠在臥榻之上,伸手端過桌案上的蓮子羹。
“母后,兒子喂母后吃一點吧。”
胤仁端起蓮子羹,輕輕舀起一勺便送到太后嘴邊。
“哀家不要你喂,哀家自己吃。”
太后也沒有張口,只是定定的看了胤仁半天,忽然伸手接過蓮子羹。
“好,只要母后肯吃就行。”
胤仁面帶喜色的看著太后,只要她肯原諒自己,怎麼樣都行。
胤仁定定的看著太后,一陣歉意湧上心頭,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看著她眼角的魚尾紋,髮髻上時隱時現的幾根白髮,心中就像被針扎般疼痛起來。
她把自己最美好的歲月都給無私的奉獻給了自己,她把一個女人所有的愛都給了自己。
在他生病的時候,她徹夜不眠的守在他身邊,照顧他,在他受人欺辱的時候,她挺身而出,以一個母親的身份,保護他,在他傷心難過的時候,她緊緊的抱著他,和他一起哭,在他失落絕望的時候,她總是在他的身邊,安慰他,鼓勵他,告訴他,她會永遠陪在他的身邊。
那些艱難的歲月裡,就算被人像狗一樣踩在腳底下羞辱,就算被人一口唾沫吐到臉上,他也從未放棄過,因為他知道,這個世上還有一個女人需要他的保護,如果他不堅持下去,如果連他都放棄了,那麼,誰還來保護那個深夜裡無助哭泣的女人。
每當他感到絕望,想要放棄的時候,他總會想到那個女人,那個在聽竹宮默默等著他的女人,每當他感到心力交瘁,感到無能為力的時候,他總會想到那個女人,那個時時刻刻擔心自己,關心自己的女人。
現在,她就坐在他的前面,慢慢的吃著蓮子羹,她已經老了,當年的她風華絕代,如今的她卻已經有了魚尾紋,她最引以為傲的一頭青絲,也添了不少的白髮。
她老了,而他,卻正值壯年。
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無私的獻給了他,而他,卻讓她傷心難過。
一陣陣的懊悔,自責,盡數湧上心頭,在他心裡,她就是自己的母親,惟一的母親,不管自己是不是她親生的,這麼多年來,她確實也盡到了一個好母親的責任,而自己呢?有沒有做到一個兒子該做的事?
可是,那個畢竟是唐賽兒啊,是他此生愛最的女子,若要他在心愛女子和母親之間做選擇,他真的不知道該選誰。
“母后,兒子有喜訊要告訴母后。”
胤仁看著太后漸漸舒展開的眉頭,心中一喜,緩緩說道。
“甚麼喜訊?”
太后皺了皺了,輕輕放下蓮子羹,疑聲問道。
“兒子已經做主,給紫菁和趙文賜婚了,三日後便成婚,母后高興嗎?”
胤仁笑著說道。
“甚麼!你給紫菁和趙文賜婚了!”
太后面上一驚,急聲叫道。
“是啊,努穆哈赤那邊兒子已經派使者前去,至於他上供的千匹牛羊和貢品,兒子會命人盡數歸還,另外兒子還命人送去了不少名貴草藥和珍錦綢緞,相信努穆哈赤那邊也不會有甚麼大問題,畢竟他要的並不是紫菁這個人,而是南楚的誠意,既然如此,又何必讓紫菁嫁去塞外受苦。”
胤仁緩緩說道。
太后登時愣住,怔怔的看著胤仁,忽然,放聲大笑起來,天下間,還能有誰比自己更瞭解這個男人?他如此做,不過是為了替趙妃開罪而已,看來,他果然極為在乎這個女子。
“果然是個妙計,一來可以替趙妃開罪,二來對哀家也可有個交代,三來紫菁這丫頭也不用嫁去塞外,果然一石三鳥之妙計。”
太后笑了笑,沉聲說道。
“母后,兒子這麼做,也是不想母后一直為此事生氣,母后應該清楚,兒子心裡無時無刻不惦念著母后,母后生氣,兒子心中比誰都難受。”
胤仁緩緩說道。
太后定定的看著胤仁,心中也是一陣微微的疼痛,這麼多年來相依為命,甚麼樣的苦都吃過,甚麼樣的罪都受過,甚麼樣的屈辱都忍過來了,只為了眼前的這個男人,為了他,就算吃再多苦,受再多罪,也無所謂。
為了他,自己可以跪在雲妃的面前,只求她放他們母子一條生路,為了他,自己可以被皇上狠狠一腳揣在身上,也絕不吭一聲。
這麼多年來,到底是他依賴她多一點,還是她依賴他多一點,她自己也不清楚,若是沒有他,恐怕自己早就撐不下去了吧?
每當傷心絕望的時候,只要看著他那張稚嫩的小臉,就能打起精神,告訴自己,一定要撐下去,一定要將這個孩子撫養成人,一定要讓他登上皇位,一定要讓他過上好日子。
只要他好,就算吃再多苦,受再多罪,挨再多打罵,忍再多煎熬,也無所謂。
他若安好,我便晴天。
“你們愛怎樣便怎樣吧,哀家老了,不想再管了,也管不了。”
太后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道,事到如今,她還能說甚麼,她還能做甚麼,倘若自己繼續執意賜死趙妃,只怕會把這個兒子逼得走投無路,這結果,絕不是她想看到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她要的,只是他能過的好,僅此而已。
“母后…”
胤仁定定的看著太后,一股酸楚湧上心頭。
“好了,哀家乏了,想歇息了。”
太后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背對著胤仁躺下,只餘下一個冰冷的背影給胤仁。
“那母后便好生休息,兒子明天再來看望母后,兒子告退。”
胤仁無奈看著太后冰冷的背影,一陣酸楚湧上心頭,只好站起身來,對著太后微微作揖,轉身緩緩離去。
今天,是南楚長公主成婚的大好日子,南楚所有的達官顯貴全都參加了這場在趙府舉行的盛大隆重的皇家婚禮。
除了一個人沒來,那就是昏迷中的趙妃班婕妤。
不過,沒人會在乎她來不來,甚至有許多人希望她不要來,包括趙文,包括紫菁,包括胤仁,包括陸學林,幾乎所有的人都希望趙妃不要來,畢竟,就算她來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只會讓大家更加尷尬而已。
今天,最得意的人,就是趙老財,他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事,就搖身一變成為了皇親國戚,成為了長公主的公公,成為了太后的親家,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心中滿是得意與欣喜,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成為了南楚長駙馬,面上越發得意起來。
有人高興,自然也有人生氣,這個生氣的人,就是晉妃,她沒有想到自己天衣無縫一石三鳥的計劃到最後,居然全都落空,就連紫菁這個小丫頭,也逃過了這一劫。
婚禮依然繼續著,一對新人在眾人或是妒忌,或是歡喜的眼神中緩緩作揖行禮。
禮畢,眾人留在趙府中繼續飲酒吃菜,一對新人則被喜婆送入了洞房。
趙文輕輕的挑開紫菁面上的紅頭蓋,紅紅的燭光照著紫菁那張紅紅的小臉,細緻烏黑的長髮,披於雙肩之上,略顯柔美,顯出一種別樣的風采,讓人心生喜愛憐惜之情,潔白的面板猶如剛剝殼的雞蛋,大大的眼睛一閃一閃彷彿會說話,小小的紅唇與面板的白色,更顯分明,一對小酒窩均勻的分佈在臉頰兩側,淺淺一笑,酒窩在臉頰若隱若現,甚至可愛,害羞的垂下頭,卻又不時抬起頭來,略帶羞澀的看一眼趙文。
看著眼前這個羞澀美麗的新娘子,從今以後,她便是自己的妻子,趙文心中五味雜陳,眼神複雜無比。
他,到底該怎麼辦?眼前這個女子,他又該如何對待?
這個女子如此深愛自己,寧願放下身段來救自己的性命,這份情意,他趙文不能辜負,也辜負不起,可是,他愛的並不是她啊,他愛的那個女子此時仍然昏迷不醒,生死未定,他哪裡還有心思去想別的。
“公主…”
趙文嘆了口氣,轉過身,定定的看著紫菁,看著這個以後要同自己共度一生的女子,看著她嬌羞的面容,看著她羞澀的眼神,趙文心底不禁泛起陣陣憐惜之情。
“相公,以後別叫我公主了,叫我娘子吧,都成親了還公主公主的,多彆扭,你以後也別拿我當公主看了,我以後就是你的娘子,我會和你好好過日子的,絕不搬出公主的架子來壓你,那個甚麼公主府,我也不去住,以後咱們就和爹孃一塊住在趙府吧,咱們一起好好孝順爹孃,你說好不好?”
紫菁抬起頭,直直的看著趙文,略帶嚴肅的口吻,認真說道。
趙文不由得一愣,竟被紫菁這直勾勾的眼神看的略微有點不好意思,他沒想到紫菁居然會說出這麼實在的話來,聽了紫菁這一番話,他還能說甚麼,除了感動,他的心裡再沒有別的感受。
這個女子對他的情意,真的比天還重,她都這樣說了,若是自己以後還不好好對待她,那他趙文真的枉世為人。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娘子…我…以後…也會好好的待你…”
趙文看著紫菁,臉漲的通紅,斷斷續續的說出這番話來,尤其那聲娘子,叫的實在是彆扭。
“相公,謝謝你,我們以後好好的在一起吧,我們一定會幸福的,我一定會努力的做一個好妻子,我若是有哪裡做的不好,你不妨直接告訴我,我一定會改。”
紫菁咬了咬牙,略顯羞澀的嬌聲說道。
“謝謝你…娘子…”
趙文無奈的看著眼前的女子,嘆息著說道,她除了不是自己心中喜歡的那個人之外,其他甚麼都好,這樣一個女子,這樣一份情意,自己又怎麼能拒絕?
畢竟她也是為了救自己的性命才和自己成親,事到如今,難道他還能拒絕她嗎?
怕只怕這份情意他實在是受不起,若有一天,有負於她,自己又該如何?
“相公,你若是心裡有甚麼事,也一定要跟我說,不要憋在心裡,好嗎?以後我們就是夫妻了,一定要坦誠相待。”
紫菁直直的看著趙文,面上滿是掩不住的歡喜,她終於嫁給了這個男人,她終於成了他的娘子,她終於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了,這一切,對她來說,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這個夢太美太不真實,直到現在,她甚至還有點飄飄然的感覺,她仍然不敢確信,自己真的和趙文成親了。
相公這兩個字,她叫的實在是太舒服了,從今以後,她終於不用再叫他趙文,而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叫他相公,天下間,除了她,再也沒有別人能夠叫他相公,這個相公,是屬於她一個人的。
如今,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好好的和自己的相公在一起,好好的孝順他的父母,以後一家人快快樂樂的生活,遠離宮裡的一切爭鬥和喧囂,只要能夠在他的身邊,做他的小女人,其他的一切,她都不要。
“娘子…謝謝你,你對我的這份情意,趙文一定不會辜負。”
趙文定定的看著紫菁,眼神複雜,嘆息了一聲,緩緩伸出手,輕輕的將她擁入懷中。
最愛的那個人,往往不是和我們共度一生的那個人,那個最愛的人,最終只能悄悄的藏在心底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那些屬於記憶中的畫面,終於只能深深的埋在心底,不再去想,不再去理會,甚至不敢去觸碰。
“相公,我們…早點歇息吧…”
紫菁躺在趙文溫暖結實的懷中,咬著牙,略帶羞澀的低聲說道。
話畢,猶自從趙文懷中滑出,輕輕的躺到寬大舒適的喜床上,緊閉著雙眼,一抹潮紅慢慢爬上雙頰。
“好…”
趙文嘆了一聲,凝神望著紫菁,終於還是將喜簾輕輕放下,俯下身去,輕輕的吻住了那溫軟溼潤的紅唇。
夜風吹過,捲起紅色的喜簾,不斷翻飛,月光透過喜簾,長長短短的投影或濃或淡的鋪在簾上輕輕搖曳。
燭光輕輕一閃,一縷淡淡的青煙緩緩飄向窗外。
窗外,月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