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靜靜的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這個陰冷昏暗的大牢,陣陣陰風從四面八方徐徐吹來,直吹的他渾身打顫,冰冷絕望的氣息從身體蔓延到心底。
轉過頭,痴痴的看著對面大牢中關著的唐賽兒,眼中浮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只要能看見她,就算身處地獄,他也不怕,而現在,她就在他的對面,和他一樣,靜靜的看著他。
趙文打起精神,對唐賽兒展現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華濃…你怕不怕?”
趙文笑了笑,輕聲問道,彷彿他們現在並不是被人關在大牢裡的囚犯,而是兩個正在閒話家常的朋友。
他沒有叫她趙妃娘娘,而是叫了她原本的名字,或許,在他的心目中,她永遠都是那個陸華濃,不管她是不是趙妃娘娘,是不是班婕妤,是不是唐賽兒,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因為在他心裡,她永遠都是那個走在陸府小徑中,站在瓊花樹下,對著自己微笑的陸華濃。
不管你變了多少…我都不在乎…因為在我心中…你永遠都不會變…
“不怕。”
唐賽兒搖了搖頭,輕聲說道。
如果心中無所畏懼,那麼就算身處地獄,也不會感到害怕,若是心中有所畏懼,就算高床軟枕,也未必能安睡。
此刻唐賽兒心中就無所畏懼,因為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就算沒人會相信她的話,就算全世界都說她是在狡辯,但是至少有一個人知道她是清白的,那個人就是趙文,而此刻,趙文就在她的對面,對著她努力的微笑著,想要用他的微笑來幫她驅趕內心的恐懼。
確實,清白的活著,或是骯髒的死去,又有何區別?在這個複雜的後宮,又有幾個人敢說自己是清白的?又有誰敢說自己不是骯髒的?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對他人的看法如此執著,既然要死,那就死吧,有時候,死並不可怕,死或許也是一種解脫,特別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只有這樣想著,只有這樣自己安慰自己,否則,又能怎樣?
與其骯髒的活著,不如讓她乾淨的死去。
“我也不怕,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我死了不打緊,可是我卻不想你和我一起死,我想要你好好的活著。”
趙文笑了笑,那笑中包含了太多太多說不盡的悲哀與淒涼,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人安上莫名其妙的罪名,為那些自己沒有做過的事去承擔後果。
如果天下間最讓人難受的,恐怕就是被人冤枉的感覺,明明沒有做過,但是卻要被人誤會,就算拼命的解釋,別人也不會相信,那種讓人窒息到絕望的無奈感,那種讓人憤怒到崩潰的壓抑感,就好像是一層又一層透明的薄紗,狠狠的纏繞在他的身上,緊緊的包裹住他,一層又一層的往他身上緊緊纏繞,將外界的一切慢慢的阻隔開,直到呼吸越來越沉重,直到無法呼吸,直到大腦也停止了思維。
這一切,是不是才會結束?
“死,未必是件壞事,死,有時候也是一種解脫。”
唐賽兒笑了笑,換了個更舒服的肢勢,懶懶的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面上露出一絲無所謂的笑意,彷彿對於生死之事,她已經看的很透徹。
明知自己甚麼都做不了,明知自己只能靜靜的等死,那麼,何必再掙扎?
不如讓自己在臨死前,能夠舒服一點,哪怕是換個舒服一點的肢勢靠在牆壁上,也比抓著鐵柵欄拼命的大聲喊冤要來的有用得多。
唐賽兒靜靜的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她的身體經過這一夜的折騰,手腳早已冰涼,可是她卻像感覺不到似地,身體的疼痛算甚麼?如果一個人已經快要死了,她又怎麼會在乎自己冷不冷?餓不餓?
低頭看了看緊緊拷在手腳上的枷鎖,唐賽兒面上露出了一抹嘲諷的譏笑。
呵…還怕我會逃出去麼…事到如今…我還能逃出去麼…?
就算逃出去…我又能逃去哪裡…天下之大…還有我的容身之處…?
現在的她,只不過是身體被人禁錮了,可是她的心,卻在很早之前就被自己禁錮了,身體的禁錮,對她來說又算得了甚麼?
“華濃,有些話,我很想告訴你,一直都想告訴你,可是我知道你不想聽,所以我一直把這些話藏在心底,從來不敢說出來,就連一個人悄悄的想一想,我也不敢,可是現在,我想告訴你,你…願意聽嗎?”
趙文看著唐賽兒,輕聲問道。
“我在聽。”
唐賽兒微微一笑,趙文想說甚麼,她早已猜到,她一直都知道他對她的感覺,她甚麼都知道,可是她卻在刻意的迴避,迴避兩人之間的一切。
她給不了他任何回應,就算現在她和他一同被關在陰冷潮溼的大牢中,她也給不了他任何回應,因為她的心,早就被一個人禁錮起來,牢牢的鎖住,再也住不進任何人。
可是現在,她也不想阻止趙文,既然都快死了,就讓他把想說的話說完,莫要和她一樣,心裡帶著無法訴說的遺憾,就連死了,也見不了心裡的那個人最後一面。
或許他,現在正在宮外的某個地方吧,他,有沒有想起我?
可是我,卻一直都在想他,就連身處這個陰冷昏暗的大牢,我的心裡,也一直在想著他,一刻都沒有停止過。
如果說真的還有甚麼遺憾的話…惟一的遺憾…恐怕就是他了吧…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就算知道你已經嫁人,就算知道你已經是皇上的妃子,就算所有人都告訴我,要離你遠一些,就算全世界都反對我們,我…還是喜歡你…一直都喜歡你…從來沒有變過,也從沒有沒有一刻,停止過。”
趙文痴痴的看著唐賽兒,笑著說道。
這些話,他藏在心裡好久好久,他從來不敢說出來,因為他知道,他和她之間,隔了太多太多,那是永遠都無法撕破的阻隔,那是永遠都無法跨越的障礙,他以為這些話會默默的藏在自己心中一輩子,可是現在,因為今晚發生的一切,他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將這一番心裡話說給她聽。
不必擔心那些看不見的阻隔,也不必擔心那一道又一道橫越在兩人面前的障礙,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變得如此的渺小,世間的一切,在他眼裡,都已無所謂,再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阻止他對自己心愛的女子表明心意。
如果我們明天就會一起死去,那麼至少我希望你知道,我是深深愛著你的。
我,絕不後悔。
唐賽兒面上緩緩滑下一行淚水,定定的看著面前的男人,輕輕站起身來,緩緩走到鐵柵欄前,將手從欄逢之間伸了出去,朝著趙文的方向拼命的努力著。
趙文也趕緊站了起來,疾步朝唐賽兒的方向奔去,將手從欄逢間伸了出去,朝唐賽兒的方向努力著。
兩間囚室的距離看起來那麼近,其實卻是那麼遠,不管怎麼樣努力,仍然夠不到對方的手指尖,就算拼命的將手往前方伸去,卻始終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的距離。
就好像他們之間,永遠都差了那麼一點點的距離,不管再怎麼樣努力,也始終夠不到對方的手。
明明看起來是那麼近,就好像只要將手輕輕一伸,就可以牽住對方的手,可是直到最後才發現,其實離得很遠很遠,就算拼了命的想要握住面前的那隻手,卻還是那麼的遙不可及,就算用盡全力,卻連指尖也無法觸碰到。
有時候我們以為離這個人很近,其實到最後才發現,我們從未真正的靠近過她。
拼命的努力著,想要夠著對方的手,可是始終差了那麼一點點的距離,就是那麼一點點的距離,不論怎樣努力的,拼命的,往欄逢間伸出去,卻還是夠不著那近在眼前的手指。
是不是他們之間也是如此?永遠都差了那麼一點點,永遠都夠不著,永遠都只能不斷的錯過,一次又一次的與面前的那雙手,那個人,錯過。
“趙文…”
唐賽兒看著兩人之間那一點點的距離,就是那一點點的距離,不管怎麼樣努力,也無法超越那一點點的距離,無法觸碰到眼前的手指。
唐賽兒不甘心,淚水不斷的從面上滑落,滴落到髒亂不堪的乾草堆上,她拼命的朝著趙文伸出手,她想要摸到面前的這個男人,哪怕是手指尖,哪怕只是一瞬間的碰觸,但是,她卻怎麼也觸控不到他。
他就在她的前面,他的手指就在她的前面,可是她卻怎麼也觸碰不到。
終於,放棄了,將手從鐵欄間緩緩的收回。
不管怎麼努力,觸碰不到,就是觸碰不到,就算拼盡全力,還是觸碰不到。
趙文失神般的跌坐到髒亂的乾草堆之上,眼神空洞,或許,自己和她之間,早已註定,永遠都差了那麼一點點的距離,永遠都會失之交臂。
不管如何掙扎,那些阻隔也無法撕破,不管如何努力,那些障礙也無法跨越,那些橫越在他們之間的阻礙,是不是從來都沒有消失過,就像眼前那道冰冷的鐵欄杆,冷冷的阻擋在兩人之間。
永遠…都差了那麼一點點的距離…
天已黑了,淡淡的月還掛在樹梢,朦朧的星卻已躲入青灰色的蒼穹身後。
女子身著黑色披風,頭戴黑色斗笠,斗笠壓的低低的,將整張臉遮住了一大半,教人看不真切這黑色陰影下的真面孔,在黑夜的掩護下,黑衣女子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緩緩朝著宗人府的大牢走去。
“站住!甚麼人!”
門口的侍衛對著緩緩靠近的女子長槍一指,怒聲喝道。
女子沒有說話,將頭上斗笠輕輕摘了下來,對著門口的侍衛淡然一笑。
侍衛臉色大變,立刻將手中長槍放下,恭敬的站立到一旁,對著女子躬身行禮。
“帶我去見趙文。”
女子將斗笠輕輕拿在手中,緩緩走入宗人府,對著身旁的侍衛輕聲說道。
“長公主…”
侍衛面露難色,為難的看著紫菁公主,躊躇著說道。
“本公主只想看看他,說幾句話便走。”
紫菁公主嫣然一笑,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子,輕輕放入侍衛手中。
“長公主…小人實在…”
侍衛看著手中的金子,又看了看紫菁公主,額上滴下一行冷汗,裡面關的人,是太后吩咐過嚴加看管的,他實在不敢放紫菁公主進去。
“你還怕本公主劫獄不成?本公主就進去說幾句話便走,你若肯行個方便,本公主以後還會重重有賞,你若不肯,本公主讓你以後在宮裡都沒好日子過。”
紫菁公主眼中寒光一閃而過,隨即對著侍衛甜甜一笑,又從懷中摸出了幾錠金子放在侍衛手中。
一旁的站立著的幾名侍衛看見此人手裡捧著的幾錠金子,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直勾勾的盯著那些金子。
紫菁公主又是一笑,走到眾人面前,挨個往眾人手中一人給了一錠金子。
侍衛呆呆的捧著幾錠金子,愣在當場,他就算是在宗人府守一輩子大門,恐怕也不會賺到這麼多金子,再看看紫菁那張如花笑顏,又想起剛剛她說的那番話,心想,她左右也是南楚堂堂長公主,就算放她進去說幾句話又如何?難道她獨自一人還劫獄了不成?當下心中一橫,便將金子盡數揣入懷中,領著紫菁公主便走了進去。
錢財對人,總是有不可抵擋的魅力。
侍衛領著紫菁公主緩緩走入大牢中,將紫菁公主帶到大牢前,將鐵門上的枷鎖開啟,對著紫菁公主微微行禮,紫菁公主略一低頭,便屈身走入了大牢中。
“長公主,您只有一盞茶的時間,小人出去候著,稍後來接長公主,一盞茶後長公主便必須離開。”
侍衛輕輕將枷鎖鎖上,緩緩退了出去。
趙文緩緩抬起頭,看著一身黑衣的紫菁公主,心裡大為感動,沒想到,此時此刻,她居然還肯來看自己。
“趙文…”
紫菁公主看著躺在髒亂的乾草堆上,一身狼狽的趙文,眼眶頓時泛紅,愣在當場,直直的看著趙文,神色複雜,她的眼中,是心疼,是責備,是怨恨。
“公主…我…”
趙文連忙站起身來,呆呆地看著紫菁公主,卻又不知該說些甚麼。
“你怎麼這麼糊塗!你也是!”
紫菁公主對著趙文怒聲喝道,隨即又轉過頭怒視著對面大牢中的唐賽兒。
“公主,在下和娘娘是被人陷害的。”
趙文知道紫菁公主是誤會了他和唐賽兒的關係,立刻急聲辯解道。
“真的嗎?你們之間真的沒有甚麼?”
紫菁公主看著唐賽兒疑聲問道。
“真的。”
唐賽兒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微閉著雙陽,淡淡的說道。
“好,我相信你們。”
紫菁公主咬了咬牙,回頭看著趙文,頓聲說道。
“你真的願意相信我們?”
趙文瞪大了雙眼,言語中是掩不住的濃濃喜悅,他原以為這世上沒有人會相信他們,可是現在卻有一個人願意相信他們。
“就算我肯相信你們,又有甚麼用?要母后肯相信你們,你們才能活。”
紫菁公主頹然地跺了跺腳,惱怒地說道。
“太后不會相信我們。”
唐賽兒依然靠在牆壁上,微閉著雙眼,淡淡的說道。
紫菁公主重重的嘆了口氣,眼神中帶著一絲絕望,一絲淒涼,一絲不捨,定定的看著面前的男子。
這是她二十二年來,第一次喜歡的男子,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個喜歡的人,可是現在他就快死了,而自己,卻甚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
自己惟一能做的,就是買通侍衛,進來看看他,和他說幾句話,可是這樣,又有甚麼用?人都快死了,說幾句話又能怎樣?
如果可以,她寧願放棄長公主的身份,和趙文一起浪跡天涯。
可是她做不到,她沒有辦法將趙文從宗人府中帶走,就算她能將趙文從宗人府中救出去,趙文也不會跟她走,因為他必須留下,因為這裡還有唐賽兒,還有他的父母,還有趙府上下幾十條人命。
她可以拋下一切跟趙文浪跡天涯,但是趙文卻不能。
他不會丟下自己的父母,不會丟下唐賽兒。
趙文,如果可以,我願意放棄所有的一切,只換你一條命,如果可以,我願意拋下所有的一切,和你浪跡天涯,做一對平凡幸福的小夫妻。
榮華富貴,權財名利,與我,不過是過眼雲煙,對我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現在,你就要死了,而我,卻救不了你。
紫菁公主心中淒涼,愣愣的看著趙文,三人就沉默著,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壓抑而又悲傷的氣氛充斥著整個大牢,漸漸的擴散開來,將沉默不語的三人緊緊的包裹起來,一點點的吞噬著內心最後的那點理智,在這個昏暗陰冷的大牢中,那種壓抑而又沉重的氣氛彷彿隨時都會讓人崩潰。
“公主,該走了,天快亮了,太后隨時都會來審問他們。”
侍衛疾步走來,將鐵門之上的枷鎖開啟,對著紫菁公主急聲說道。
紫菁公主呆了片刻,緩緩走出了鐵門外,臨行,回頭看了一眼,眼中帶著深深的不捨,搖頭嘆息一聲,便隨著侍衛緩緩離去。
關上那道鐵門,便與外界的一切隔絕。
次日一早,陸學林便隻身來到清幽宮中,只見清幽宮再無往日的喧譁熱鬧,原本待在清幽宮伺候趙妃的數十名宮女都在昨日便逃也似地離開了清幽宮,或是回到鍾粹宮,或是去往浣衣局,辛者庫,都不願意繼續待在清幽宮,生怕被此事牽連。
如今熱鬧喧譁的清幽宮眼下只剩寥寥數人。
陸學林嘆了口氣,看著清幽宮如今門可羅雀的慘淡境況,緩緩走了進去。
趙妃昨夜暢音樓私會宮外男子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朝野上下,身為翰林院的學士,陸學林自然也在第一時間知道了這個訊息,不用多想,他也知道,趙妃私會的那個宮外男子,就是趙文。
緩緩走入前院,只見楊大力正和喜兒兩人坐在院中發愁,楊大力一張臉面無人色,呆呆的坐著,忽見有人進來,抬頭一看,竟是陸學林,急忙起身相迎。
陸學林微微擺了擺手,示意楊大力不必多禮,便走到楊大力面前的石凳旁,緩緩坐下。
“老爺子…我…”
楊大力欲言又止的看著陸學林,一臉歉疚,幾次張口卻又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只得將話咽回了肚裡。
“我都知道了,華濃和趙文此刻被關押在宗人府,太后已經下了懿旨,擇日賜死,好在太后並沒有遷怒趙府上下株連九族,否則…。”
陸學林搖了搖頭,嘆息著說道。
“老爺子,都怪我,是我沒有照顧好她…”
楊大力面帶愧疚的看著陸學林,緩緩說道。
“這件事,趙文的父母還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讓兩老擔憂,若是能瞞得過一時,便瞞一時吧,只怕時日一久,趙老財聽聞甚麼風聲,或是久不見子,上門詢問,此事便瞞無可瞞了。”
陸學林緩緩說道。
“老爺子…都是我的錯…我若是能將她看緊一些…也不會讓她深夜獨自離去…”
楊大力眼眶頓時泛紅,垂頭喪氣的看著陸學林,雙眼滿是深深的自責與愧疚。
他不僅對不住陸學林,他更對不住將唐賽兒一手託付給他的遊浪,如果唐賽兒在宮裡出了甚麼事,他該怎麼向遊浪交代?
怎麼向布衣幫眾多弟兄姐妹交代?
當初進宮前,他曾拍著胸脯的對遊浪保證過,不會讓唐賽兒在宮裡少一根頭髮,可是,他從來沒有好好的保護過她,他讓唐賽兒受了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傷害,而現在,唐賽兒被關在宗人府的大牢中,命在旦夕,可是他,卻甚麼也做不了,只能像個廢物一樣,呆呆的坐在院中,懊悔,自責,可是這一切,有用嗎?就算他在這院子裡坐成一座化石,就算他懊悔到死,自責到死,唐賽兒還是被關在宗人府的大牢裡,唐賽兒還是不會脫險。
楊大力…原來你是如此無用的人…
十年前,你救不了你的爹孃,十年後,你保護不了你最愛的親妹妹,而現在,你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在宮裡和你相依為命的人身陷險境,你卻只能束手無策的呆坐在此,無能為力。
楊大力,你從來就沒有保護過你在乎的人,那些你在乎的人,全都一個個的從你身旁消失,而你,從來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甚麼都做不了。
現在,你是不是又要看著這個眼下你最關心的人,也從你的世界裡消失?
“此事與你無關,我早就知道他們遲早會出事,我早就跟華濃說過,後宮之中人心險惡,若是不懂得規行矩步,不懂得退讓避嫌,遲早會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可惜她根本不聽我的話,她從來就不肯聽我的話。”
陸學林痛心疾首的說道。
“老爺子,娘娘和趙文之間清清白白,絕對沒有甚麼苟且之事,老爺子千萬不要聽信他人胡說,誤會了娘娘的清白。”
楊大力急聲說道。
“我知道他們之間清清白白,我也相信他們之間沒有甚麼,那又如何?光我一人相信有用嗎?關鍵是太后並不相信,太后已經認定了此事,恐怕再難有迴旋的餘地。”
陸學林嘆息著說道。
他早就知道,唐賽兒並不適合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後宮中生存,她是自己的親孫女,是自己一手帶大的,這世上還能有人比自己更瞭解她?她從小便心思單純,直來直去,從來不曾耍過甚麼心機,這樣的女子,在後宮中能生存下去嗎?
就算她並無害人之心,可是別人卻會去害她,只因她身上的光芒太甚,一個並不懂得如何替自己謀劃的女子,怎能在這個充滿陰謀詭計的後宮中站住腳跟?
只是可憐趙文這孩子,因為唐賽兒而被捲入這場後宮的陰謀紛爭中,成為無辜的犧牲品。
“大哥,老爺子,你們莫要這樣了,我相信娘娘吉人天相,定會逢凶化吉。”
喜兒輕輕握住了楊大力的手,眼眶泛紅,輕聲安慰到。
“妹子,如今清幽宮的眾人走的走,逃的逃,唯恐被此事波及,眾人都對咱們避之不及,惟有你,還肯繼續留下來。”
楊大力緊緊握住了喜兒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之意,輕聲說道。
“大哥,我是你的妹妹,我怎麼會在這時候丟下你獨自一人?況且娘娘對我恩重如山,我是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走的。”
喜兒面上滑下一行淚水,哽咽著說道。
“傻妹子!”
楊大力看著喜兒的雙眼,眼中既有感激之意,又有微微的責備,為甚麼要留下來?為甚麼要讓我楊大力從今往後又多了一個掛念之人,若是有一天,我也要像失去他們一樣,失去你,你教我又該如何承受?
“大哥,他們要走,就讓他們走吧,只要有喜兒陪在你和娘娘身邊,就足夠了,若是要死,我們便一起死。”
喜兒輕輕靠入楊大力的懷中,依偎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柔聲說道。
“說的對,那些人要走,就隨他們走吧,只要你還能陪在我身邊,就足夠了。”
楊大力將喜兒嬌小的身軀輕輕擁入懷中,緩緩說道。
喜兒…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我也會像失去那些所有我在乎的人一樣…失去你…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又能不能好好保護你…
紫衣男子站在窗前,怔怔的看著窗外的瓊花樹,如今正是開花時節,落英繽紛,片片瓊花隨風而動,五片花瓣的粉白色的小花,團聚在一起組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大花,一簇一簇的,遠望如玉的潔白無暇。
點點瓊花白如玉,片片輕舞繞天涯,誰剪輕瓊作物華,春繞天涯,水繞天涯。
這,是她最喜愛的花,她常常喜歡站到瓊花樹下,看著漫天落英繽紛,獨自想著心事。
而他,就遠遠的站在一旁,悄悄的看著她,看著這個和瓊花一般透明純潔的女子,看著她如水般溫婉的臉龐,看著她單薄的身軀,看著她沉思時緊皺的眉頭。
就那麼遠遠地看著,從來不曾上前打擾,那如水一般美麗的畫面,深深的印在他的腦海中,不曾忘卻。
就算現在,她不在他的身邊,他也記得那些在蘇州寨一起渡過的日子,記得兩人之間的點點滴滴,記得那個站在瓊花樹下對著他微笑的女子。
可是那些承諾,那些過往,他卻忘了,就在南部的那一夜,他把一切都毀掉了,那個記憶中不可抹滅的女子,那個溫婉如水的女子,那個有著溫暖笑容的女子,在那個夜晚,隨著他的妒忌與憤怒,被仇恨的火焰狠狠吞噬,而他,就是那個親手將一切毀掉的人。
只因他的妒忌,只因他的憤怒,只因他從來不曾真正的相信過她,所以,他失去了她。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夜晚,那些兩人糾纏不休的夜晚,想起了在某個夜裡,他曾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對她輕聲說著,朕已經好多年好多年,沒有試著去相信一個人了,現在,朕想試著相信你,你願意相信朕嗎?
他想起女子抬頭看著他時的眼神,溼潤的眼眶中是感動,是原諒,是放下一切仇恨的釋然,還有無可逃避的深深愛意。
可是現在,她看著他的眼神,不會再有那時的感動,不會再有放下一切仇恨的釋然,不會再有掩不住的深深愛意,有的只是無止盡的厭惡與怨恨。
他想起在回宮的路上,兩人坐在馬車中,女子坐在她的對面,帶著淡淡的笑容,眼神中滿是藏不住的厭惡與怨恨,看著他的時候,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害怕看見她眼中的厭惡,害怕看見他眼中的怨恨,害怕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怨毒寒光。
這讓他想起了曾經的那些經歷,那些曾用這種厭惡,憤恨,怨毒的目光看過他的人,他想起那些被人像狗一樣狠狠踩在腳下的日子,想起自己曾經是多麼的下賤,多麼的無恥,為了活下去,為了爬到最高點,為了不再被人踩在腳下,所以,像狗一樣的去討好那些他所厭惡的女人,就像男妓一般出賣自己的身體,來換取登上皇位的一切。
他想起自己的祀太子看著他時那種不屑的目光,想起祀太子從他面前經過時狠狠吐在他臉上的口水,想起那些站在他身後指指點點的宮女太監,想起那些一個又一個不堪的夜晚。
他要的,只是她能永遠陪在他身邊,帶著如水般溫暖的笑容,輕輕安慰他,告訴他,一切都已經過去,她會永遠陪在他的身邊。
他要的,只是她一個溫暖的笑容,一個安慰的眼神。
或者,她只要不再用那種厭惡的眼神再看他,那就足夠了。
可是現在,他從她的眼裡,心裡,看到的,都只是無止盡的厭惡與怨恨,他害怕她看自己時的眼神。
那些曾用這種眼神看過他的人,全都下了地獄,他不允許有人敢用這種眼神看著他,那些輕蔑眼神,那些譏諷的話語,就好像是在嘲笑著他,告訴他,所謂的過去永遠都不會真的過去,過去的一切都存在於記憶當中,那些曾發生過的事,永遠都存在於這個世間。
所以,他要將那些人全都殺光,從此,這世上再不會有人敢用那種輕蔑,譏諷的眼神看著他,那些過去的一切,都隨著生命的消失而一同消逝。
而他,將會是浴火重生的鳳凰,在熊熊烈火中將肉身燃燒殆盡,極度痛苦過後,換來的是他的新生,他,將是主宰世間一切的王,再沒有人敢輕視他,再沒有人敢嘲笑他,再沒有人敢在他的背後指指點點,再沒有人敢往他的臉上吐口水,再沒有人能夠將他踩在腳下。
可是,有一個人,他不敢殺,那就是唐賽兒。
他可以殺盡全天下膽敢和他作對的人,卻獨獨不敢動她。
不是因為他怕她,而是因為他愛她。
有時候,愛是一把尖利的刀,慢慢刺入心口,狠狠的剜著,將他的剜的血肉模糊,有時候,愛是一根鋒利的針,輕輕的扎到心口,微微的疼痛起來,不敢觸碰,不敢提及,甚至不敢去想,哪怕只要微微想一想,紮在心口的那根針便會扎的更深,更疼,讓他渾身都止不住的劇烈顫抖,有時候,愛是一支無情的鐵棒,狠狠一棒砸下,瞬時就將他整個人砸的支離破碎。
他不敢面對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所以,他只能逃避,逃得遠遠的,逃到宮外,哪怕只是做一個暫時的懦夫,他也不願再接觸到她那無比厭惡的眼神,從來沒有這麼怕過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小小的女子,只要她的眉頭微微一皺,他的心便跟著疼痛,只要她的眼淚輕輕流下,他的心就像是被一隻無情的大手狠狠擭住一般,劇烈的疼痛。
賽兒,面對你,我始終都無法淡定。
就算是回到蘇州寨,他也沒有一刻停止過對她的思念,她的身影,總是防不設防的出現在蘇州寨的每一個角落,這裡,是她曾生活過的對方,這裡,有她遺留下的氣息,這裡,還有些許屬於他們之間,唯美的回憶,那些回憶,永遠都存在於他的心中。
瓊花樹下,他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那種落寞孤單的表情,她單薄的身子,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走一樣,讓他忍不住想要好好的保護她。
涼亭內,他喝的酩酊大醉,醉的不醒人事,是她,將他扶回房中,為他蓋好被子,免他寒風侵骨之苦。
廂房裡,他第一次為她塗抹藥膏,看著那條盤旋在她潔白身軀之上,張牙舞爪驚悚可怖的長長刀痕,他的心劇烈的疼痛起來。
長廊中,是他們彼此表明心意的對方,就在那裡,他第一次知道,面前的女子也是喜歡他的,那一瞬間,他激動無比,他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蘇州寨,有太多太多,關於他們的回憶,這些回憶,都是美好的,那些在她進宮前的回憶,都是美好的。
可是這一切,在進宮後,是不是就變了呢?至少,他對她的愛,從來沒有變過,不管發生了多少事,不管爭吵過幾次,不管心痛過幾次,他的心,永遠都在她那裡,不曾離去過。
賽兒…變了的…是不是你…?
天空中飛來一隻信鴿,撲打著翅膀,輕輕的盤旋而下,穩穩的落在胤仁的肩膀上。
信鴿的到來將胤仁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之中,他認出這是自己專門馴養的信鴿,是宮中的心腹聯絡他時所用的信鴿,他輕輕的解開鴿腿上系的紅繩,將小紙條取下,託著信鴿往天空輕輕一拋,信鴿便如直線般撲打著翅膀飛身而去。
心中一凜,若非有急事,宮中心腹不會輕易給自己傳書,除非,是京城有變!
輕輕展開紙條,上書四個大字:趙妃有難。
胤仁臉色大變,瞬間變得蒼白無比,果然,她還是出事了,自己本就不該留她一人獨自在宮中,不過才離去了兩月左右,她便出事了。
胤仁將紙條緊緊捏在手中,眼神凜冽,疾步奔向馬廄,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舵主!你這是急著去哪兒呀!”
身後幾名小丫頭看見胤仁騎馬賓士而去,急忙急奔幾步,跟在身後大呼道。
“我有急事!不必管我,你們各自顧好自己,告訴王二哥,將蘇州寨打理的妥妥當當,等我回來!”
胤仁回頭看了一眼,急聲說道。
說完便轉過頭,疾馳而去,馬蹄所過之處塵土激揚,不消片刻便消失在眾人眼前,只餘下幾個小丫頭呆呆的看著胤仁漸漸消失的背影,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擔憂與不捨。
胤仁眼神凜冽,緊緊的盯著前方的道路,只恨身下駿馬跑得太慢,恨不得馬兒生出八條腿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趕快回宮。
賽兒…我來救你了…你千萬要等我…
賽兒…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到我回來…
那些回憶,那些過往,那些承諾,如浪潮般在腦海中不斷翻滾著,女子一襲白衣站在瓊花樹下的身影不斷的迴盪在腦海中,就像一隻無情的大手,狠狠的擭住他的心臟,只要輕輕用力,他便感覺自己快要窒息。
那些錯過的,失去的,不再回來的,不能擁有的,這一次,絕不讓它們再一次從自己的身邊離去!
賽兒,這一次,絕不再讓你從我身旁離去!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