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玄繼祖冷冷開口道,他自己都已不知道自己是誰……
“繼續喂藥……三倍……”老人嘆了一聲,這便又說道,說話間卻聞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只聞一聲門響,這便沒了聲音……
過了不久,卻聞那姑娘已然開口笑道:“你放心,我爹爹會救你……你不會有事的……”
然後,便又是一股清澈甘甜的液體,灌入了他的口中……
再然後,又是一次撕心裂肺的劇痛傳來……
………………………………………………………………………………………………………………………………………………………………………………又是如此重複了差不多十多天,十多天來,他每次醒來,便能聽見少女在一旁說話的聲音,每次都能聽見少女在一旁為他祈禱……
那老人也每天都會來此一次,來了之後,只會問他一句“你是誰”,然後便嘆息著離開……
再然後,便是痛苦的掙扎,和那少女的安慰……
………………………………………………………………………………………………………………………………………………………………………………終於,他又一次醒來,又一次張開雙眼,眼前花白的迷霧卻已完全散去,一個清秀的身影出現在他眼中……
“放心……你不會有事的……”只見那少女含笑盯著他的臉龐,面容清秀、柳眉彎彎,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上,落著半片枯黃的落葉……
“你是誰……”玄繼祖幽幽的開口道……
“我是杜芊芊啊,一直在這裡陪著你的杜芊芊……”那少女頓時笑道,轉而眉頭一皺,又說道:“可惜,每天都是我陪著你,你卻未曾陪我說過一句話……”
“我……不是在……說嗎……”玄繼祖頓時又開口道,啟齒間,卻覺舌頭都已僵硬了,聲音也顯得含糊不清……
“哎,可惜你只能說這幾句,卻不能多說……”少女頓時抱怨道,“你可知道,六年來,你都已經變成了甚麼樣子?你真該拿塊鏡子,好好照照自己的樣子……”
“甚麼……樣子……”玄繼祖又問道。
“瘦了……很瘦很瘦……”少女說話間從懷中掏出一副畫卷來,輕輕開啟,這便仔仔細細端詳了起來,不時發出聲聲輕笑……
“這才是你曾經的樣子……”那少女緩緩將畫卷的正面轉過去對準玄繼祖,卻見畫卷之上,畫得是一名仗劍而立的白衣男子,那男子立於山頂之上,器宇軒昂,傲視天下……
“啊……對不起……”此時卻忽聞那少女驚叫一聲,這便將畫卷捲了起來,又從新踹回了懷裡,又嘆道:“對不起,我忘了你根本看不見東西……我爹爹說過,若要你恢復視力,恐怕至少還要一年多的時間……”
玄繼祖想笑,可兩腮卻已僵硬的很,他明明已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可那少女卻並不知道……
“吱喲”一聲,門聲輕響,那老人已緩步走了進來。只見那老人滿頭雜亂的白髮,面容枯瘦,身形矮小……
“他怎麼樣了?”老人怪異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還是原來的老樣子……”那名叫杜芊芊的姑娘,頓時嘆道。
老人頓時嘆了口氣,這便又轉頭望向了玄繼祖,問道:“今日,你可知道自己是誰了?”
“不知……道……”玄繼祖頓時答道,他腦中依舊還是一片空白,卻總是覺得那老人的聲音是如此的熟悉,似乎在哪裡聽過,但是卻就是想不起來……
“哎……繼續用藥,三倍……”那老人又嘆了一聲,這便緩步走出了房間……
那名叫杜芊芊的姑娘也不含糊,不等老人走出去,這便轉身來到了牆邊的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擺著煎藥的藥壺,和一個小小的爐灶……
那姑娘拿起扇子,輕輕煽火,不時被爐子下竄出來的濃煙嗆得聲聲咳嗽……
不多一會兒,藥已煎好,那姑娘用一塊方巾墊在壺柄上,這便將藥倒入了桌邊的一個瓷碗之中,然後輕輕端起那瓷碗,放在嘴邊輕輕吹拂著……
過了一小會兒,似乎那藥已經不再發燙了,那姑娘才端著藥碗,走向了玄繼祖……
走到玄繼祖身旁,她頓時將碗送到了玄繼祖嘴邊,並又笑道:“你放心,很快你便能好起來,就不用再受此煎熬了……”說完便輕輕一託碗底,碗中的藥湯頓時緩緩灌入了玄繼祖口中……
一時間,一股清涼潤進了他的體內……
“這……是……甚麼……”待到姑娘將藥湯全部喂他服下,玄繼祖頓時開口問道。
“這是可以逼出你魔性的藥方……全天下……只有我爹爹一個人能配置得出……”那姑娘頓時笑道。
“你爹爹……是誰……”玄繼祖再度問道。
“他是你最好最好的朋友……”那姑娘又笑道。
“可我……又是誰……”
“這……”那姑娘頓時語塞,便不再說話,只是朝他輕輕笑著。
“葉子……”忽聞玄繼祖再度開口道。
“你說甚麼?”那姑娘頓時一愣。
此時玄繼祖卻已抬起了手臂,顫抖著摸向那姑娘的臉頰……
那姑娘面上頓時一紅,卻也不躲避,愣在原地,注視著玄繼祖緩緩抬起的手……
只見玄繼祖的手臂輕輕顫抖,越過臉頰,頓時朝著她頭上摸去,從她頭上摘下了那半片枯黃的落葉……
“葉子……”
此時卻見那姑娘頓時一愣,“你……你能看得見……”
玄繼祖嘴角微微震了震,頓時強自擠出了一絲微笑……
“爹……爹爹……”那姑娘趕忙轉身便朝外跑去……
此時卻覺一股火熱從體內傳出,玄繼祖頓時周身一震,已然痛苦的嘶吼起來……
如今他已恢復了幾成力氣,可以稍微活動,立時便朝前掙扎而去,可只聞“嘩啦”一聲,一股巨力已從脖子處拉住了他……
他緩緩抬起顫抖的手臂,摸向頸上,這才發覺,自己的脖子,正被一條粗實的鐵鏈綁住……
門聲再度響起,那老人已經在少女前面,快步走了進來……
“太好了!太好了!你恢復得可比我想象之中的快得多……真不愧是劍祖……真不愧是玄繼祖啊……”那老人來到玄繼祖身前,頓時放聲笑道。
“玄繼祖,你可記得你自己的身份?你可記得我?”此時那老人又激動的問道。
可玄繼祖心中滿是灼痛,哪裡還有心思去理他,只是痛苦的掙扎著,嚎叫著……
終於,再度昏倒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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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大哥……你醒了……”見玄繼祖張開眼睛,杜芊芊頓時朝他輕輕一笑。
“是啊,醒了……”離玄繼祖恢復視覺,不知又過了多久,玄繼祖只知道,他還是每天都要喝一次藥,還是每天都要掙扎一次,痛苦一次,他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只知道,每個一段時間,杜芊芊整齊的髮髻上,便會帶進來一些不同的事物,有時候是溼漉漉的水滴,有時候是深黃色的葉片,有時候是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蒲公英的種子,有時候是幾片一進門便會化開的雪片……
這些事物,是唯一能幫助玄繼祖分辯如今是甚麼時日的方法……
而唯一不變的,便是杜芊芊那一抹微笑……
那微笑,已不知陪伴他走過了多少歲月……
“芊芊姑娘,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趁著杜芊芊熬藥之際,玄繼祖頓時問道。
杜芊芊頓時想了想,答道:“差不多快十年了……”
“十年?”玄繼祖頓時心中一震,如今他已記起了自己是誰,更已記得自己經歷過甚麼事情,唯一還不知道的,就是自己堂堂的一代劍中之祖,竟然在這間陰暗潮溼、不見天日的密室之中,度過了整整十年的時間……
十年……也許世間的一切都已改變……
唯一不改的,是他的心……
每次想到自己所做所為,便會隱隱作痛的心……
門開了,老人走了進來。他早已想起,這老人確實就是他最好的朋友——鬼醫杜海。
“玄兄,今日如何了?”一進門,杜海頓時問道。
“已經沒甚麼大礙了,最近幾日喝那驅除魔性的藥劑,也不顯得那般痛苦了……”玄繼祖頓時答道。
“這就好,不過……”此時卻見鬼醫杜海臉色忽然一沉,又已開口說道:“不過你一定要記住,這藥劑雖然靈驗,卻只能驅除你體內之魔,但是無法根除你心中之魔……若想完全消除魔性,還要靠你自己……”
“這我明白……”玄繼祖頓時笑了笑,伸手已抓起拴在脖子上的鐵鏈,又笑道:“不過,我既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知何時才能將這鐵鏈摘去?我堂堂劍祖,如今卻為何總覺得自己是你養得一條看門狗?”
鬼醫杜海頓時“噗”地笑出聲來,隨即朝著杜芊芊望去,二人四目相對,頓時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