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陸華濃髮現自己睡在一張軟床上,起身打量了一番,她確定自己是在一個女兒家的臥房,房裡有梳妝檯,有衣櫃,有屏風,甚至還有一架古琴。
這裡,想必就是布衣幫的分舵,而那紫衣少年武功非凡,就算是舵主也未必不可能,他能給自己安排這樣一個環境優雅的房間休息,他的身份肯定不一般,倘若得罪了他,以後少不得要受苦,既然現在寄人籬下,就難免要看人臉色行事,雖然他確實對自己很無禮,不過自己也該趕緊去跟他道個謝,免得他日後報復。
想到這,陸華濃起身洗漱了一番,在衣櫃裡找了套乾淨的衣服換上,方才走出房間。
剛走出房間就看見一個行色匆匆的小丫頭急馳而過,陸華濃趕緊拉住了小丫頭問,“你這是要趕去何處?”
只見這小丫頭抹了抹腦門子上的汗水,道,“蘇公子回來了,他這次可是談妥了一筆大生意,我們得趕緊給他做些好吃的。”
陸華濃心裡不禁恨了恨,好你個蘇公子,別人倘若知道你這大生意是靠羞辱我這小女子做成的,不知又會作何感想,嘴上卻說,“我正好找蘇公子也有點事,不如咱們一塊過去吧,來,我幫你拿點東西,瞧你累的。”
這小丫頭見陸華濃幫自己拿過了一個盆子,不禁十分感動,紅撲撲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道,“這…這可謝謝姑娘了,那咱們走吧。”
穿過了一個小庭院,便來到了一個大廳,只見大廳左邊一幅上聯四海之內皆兄弟,右邊一幅下聯九州方圓是一家,正中一塊高匾聚義廳,那紫衣少年此刻正站在大廳中央。
“蘇舵主有理了。”陸華濃向紫衣少年頷首一笑,柔聲道,“多虧公子相救,否則小女子已經落入奸人之手,公子大恩小女子沒齒難忘。”
此話一出,四周坐的那些綠林好漢們也不禁吃驚起來。
一方臉大漢起身抱拳道,“弟兄們只道舵主此行將綢緞生意談妥了,萬萬沒想到舵主竟能在談妥綢緞生意的同時路見不平,救回了一位女子,我楊大力對舵主真是佩服萬分。”,只見這大漢生的是濃眉大眼,高鼻闊嘴,這模樣縱不算鬼哭狼嚎也有幾分凶神惡剎,尤其是他那滿身結實的肌肉,只怕他一隻手比尋常人一條腿還粗。
那紫衣少年聽見這話,竟也臉不紅心不跳,笑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在下分內的事。”
“舵主客氣了,有舵主在,這天下哪有壞人容身之處。”陸華濃笑的更甜,一雙勾魂眼微微合起,只教人看的心醉。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紫衣少年道。
陸華濃心想,可不敢告訴你們我真名,倘若真有一天和朝廷對上了,被我爺爺知道了還不氣死他老人家,於是她眼珠子飛快的轉了轉,道“小女子唐賽兒,見過舵主。”
“賽兒姑娘,你也別舵主舵主的叫我了。”少年走過來,滿面笑容,“這裡是蘇州分舵,這裡的人都是兄弟姐妹,大家都稱呼我蘇木白,你若不嫌棄我,以後就叫我木白。”說完便將唐賽兒拉到了大廳中央。
只見大廳中央放了一張八角大桌,桌上放了一個大酒杯,這酒杯竟有面盆那麼大,桌上還放了小刀,香爐,黃紙等等。
“賽兒姑娘,今日能與賽兒姑娘歃血為盟,實乃我布衣幫蘇州分舵一大快事。”說完蘇木白拿起小刀,在自己指間輕輕一劃,幾滴鮮血便滴在了酒杯內。
四方坐著的人也紛紛走上前來用小刀劃自己的手指,這些人裡有濃眉大眼的大漢子,也有俊俏的小生,更有看似柔弱的女子,不一會酒杯裡的酒便被眾人的血水染成了血紅色。
唐賽兒心知自己是逃不過了,這手指非劃不可,於是她一咬牙,拿起小刀往蔥蔥玉指上輕輕一劃,心裡驚了一聲,好疼!
蘇木白大笑一聲,快活無比的端起那酒杯,大喝一口,道,“好,好的很,喝下這血酒,從此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接著剛剛那些劃手指滴血的人也一個接一個一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這時唐賽兒看見那被人喝過無數次的血酒,心裡苦到,喝別人的血本就夠噁心的,還要喝這麼多人混在一起的血,最可惡的是我還要喝這麼多人的口水,我這是做了甚麼孽,接著她狠狠的瞧了蘇木白一眼,只見那蘇木白無比開心的大笑著,而廳裡眾人也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等她把這杯混合了眾人口水的血酒喝下去。
喝吧,喝了總比死了好,唐賽兒心一狠,端起那酒杯,將剩下的血酒一口吞下。
這杯血酒喝下,唐賽兒當真是苦不堪言,這胃裡就似被灌下了毒藥一般,翻江倒海。
“好好,大家入座吧。”蘇木白拿起酒杯痛飲了三杯,開懷大笑,眾人也紛紛坐下,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
此時唐賽兒哪裡有甚麼心情喝酒吃菜,她只差沒有將胃裡的酸水和著血酒一齊吐了出來,但她卻不得對著眾人強顏歡笑。
“報!總舵有密函!”只見一乞丐狂奔進來,氣喘吁吁,跑到蘇木白麵前,將一白色信函遞給了蘇木白。
蘇木白起身接過密函,放在一旁,反將這乞丐扶到桌邊坐下,笑道,“三叔公辛苦了,先吃點東西吧。”
誰知這乞丐竟站起身來,對著蘇木白抱拳道,“舵主言重了,這本是老朽分內之事,能為幫派貢獻一點綿薄之力,是老朽的榮幸。”
那方臉大漢站起身來,將三叔公按到椅子上坐下,道,“三叔公先吃點東西吧。”
誰知那三叔公竟突然跪到了地上,道,“懇請舵主先看看總舵主的密函,老朽活了大半輩子,一家5口都被朝廷的走狗害死,老朽之所以現在還活著就是為了傳遞這密函,能為幫派盡一點力,早日TF***朝廷,老朽也可早些下去陪伴家人。”說著竟伸手抹了抹淚。
唐賽兒看到這裡,也不禁動容,鼻子不由得也酸了酸,心裡覺得這老人實在可憐,也不知道他一家遭受了怎麼樣的事,竟使他變成如今這樣。
蘇木白眼眶也紅了,只見他伸手拿過密函,向三叔公鞠躬道,“我錯了,我不該如此輕視這密函,須知這密函能從濟南送到蘇州,也不知流了多少兄弟的血。”說完他便拆開密函細細察看。
一時間只聽得整個聚義廳突然變的無比安靜,甚至連呼吸聲都顯得那麼沉重,每個人都放下了筷子和酒杯目不轉睛的看著蘇木白,看著他手裡的那封信。
片刻之後,蘇木白心事重重的放下了信函,嘆息一聲,便不再說話。
“舵主,到底是甚麼事。”方臉大漢問道。
只見蘇木白神情憂慮,搖了搖頭,似將開口,卻又嘆息了一聲,不再說話。
“你說呀!信上寫了甚麼!你倒是說呀!”方臉大漢急道,一張方臉也因為著急而漲的通紅,“你想急死我呀!快說呀!”
“哥,你還是那麼急性子,你別催呀。”一位少女道,她嘴上雖那麼說,眼神裡卻寫滿了焦急之情,片刻之後,她問道,“蘇公子,信上到底寫了甚麼?”
蘇木白抬頭掃視了眾人一眼,緩緩開口道,“一年一次的選妃又要開始了,每個分舵都要送一位年滿18的少女去參加選秀。”
“啊?”聽見這話,滿座譁然,楊大力突的跌座到椅子上,竟似丟了魂一般,動也不動。
過了半晌,楊大力竟似瘋了一般忽然跳起,雙手緊緊握住剛剛說話的那少女肩頭瘋狂大叫道,“你不能去!你不能去!”
“哥…”少女哽咽道,嘴唇微微的顫抖著,“為了大業,個人感情應該先放到一邊。”
“去他孃的大業,你不能去。就是不能去。”楊大力瘋狂的大叫。
“哥,你別這麼任性了好麼。”少女輕輕的撫摩著楊大力的臉頰,幫他擦去臉上的淚痕,柔聲道,“你難道忘了我們是為甚麼在這裡的嗎?你難道忘了爹孃的仇,你難道忘了我們就是為了等這一天麼?現在好不容易機會來了,你卻不讓我去?”
“我沒忘,妹子,我怎麼會忘。”楊大力低聲道,將頭深深的埋了下去,“但是,你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說完,楊大力兀自跌坐到了地上,再不言語。
少女微微一笑道,“從進布衣幫的那天起,楊大力和楊小妹的命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能夠為大業而死,楊小妹這一生總算沒有白活。”
“小妹,你可以不去。”蘇木白突然開口道,那本跌坐在地的楊大力一聽這話,竟從地上蹦了起來,雙眼嘣發出希望的光芒,緊緊握住了蘇木白的肩,直楞楞的盯著蘇木白。
“我可以跟總舵那邊說,今年我們蘇州分舵沒有年滿18的女子,少一個女子選秀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蘇木白道。
“蘇公子。”楊小妹柔聲道,“你錯了。”
只見楊小妹淺淺一笑,面上竟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道,“少一個女子選秀,就少了一分行刺皇帝的機會。”
“皇帝多活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苦。”楊小妹道。
“這麼多年,送進宮的女子還少麼?哪一個不是剛進去馬上就莫名其妙消失了?小妹!哥不想連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楊大力嘶聲叫道,“別去了好麼,算哥求你了。”
“哥,你怕死麼?你難道忘了,早在十年前,咱爹孃被朝廷的官兵活活打死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死了,你難道忘了戰爭帶給我們的痛苦?你忘了是誰救了我們?你忘了我們是為了甚麼才會活到現在的麼?”楊小妹眼中流下兩行清淚,“而我,在十年前就開始接受入宮的各種訓練,我在這裡訓練了十年,不就是為了等到今天麼?你若不讓我去,就直接把我殺了吧,因為我活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活著唯一的意義就是為了完成我的使命。”
“小妹…”楊大力失聲痛哭,緊緊抱住了楊小妹,“我讓你去,我讓你去…”
兄妹倆緊緊的抱在一起失聲痛哭,在場的人均紅了眼眶,唐賽兒更是流下了眼淚。
唐賽兒心想,原來,朝廷是這麼壞,原來,朝廷帶給了人們如此多的不幸,而這些,我直到今天方才知道。
夜深了,今夜註定有許多人都要失眠。
遠遠的唐賽兒便看見了蘇木白,他一人獨坐在庭院中,正在默默的喝酒,桌上沒有菜,只有酒,滿滿一桌酒。
“賽兒姑娘,何不共飲一杯?”蘇木白舉起酒杯對唐賽兒笑道。
“蘇公子,難不成你是準備在這裡喝一個晚上的酒?”唐賽兒笑道,坐將下來,端起一杯酒,淺嘗一口笑道,“這酒是苦的。”
“酒苦,只因心苦。”蘇木白苦笑一聲,就著月光,唐賽兒看著蘇木白的臉,第一次覺得原來蘇木白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以前她只當蘇木白是一個無恥浪子,到了此時,她方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布衣幫,他輕薄於自己,也是為了能拿到金家的綢緞生意,到了此時,她才發現,蘇木白原來也算是個不錯的好男人。
“我臉上有花麼?”蘇木白笑道。
“你在為了楊小妹的事傷心難過,是麼?”唐賽兒輕聲問。
“是。”蘇木白道,“我加入布衣幫的時候,正好是楊大力兄妹來的時候。”
“轉眼已是十年,你可知,在我心裡,蘇州分舵的每一個人都像我的親人一樣,這裡…就像我的家。”蘇木白又喝了一杯酒,道,“小妹,就像我的妹妹,我看著她長大,她來的時候不過才八歲,八歲的孩子,就為了怎樣進宮勾引皇上,並在適當的時機行刺皇上而進行著訓練,並已此為活著的目標,十年,我每一年都要從這裡送走一個女子。”
“她們有的像我的妹妹,有的像我的姐姐,但是她們每一個都是我親手送走的,是我親手送她們每一個人下地獄的,是我,是我…哈哈哈。”蘇木白嘶聲叫道,“是我親手殺了她們,哈哈哈。”
“蘇公子。”唐賽兒也紅了眼眶,“這不怪你,因為你有你的責任。”
“責任…”蘇木白不斷的重複著這兩字,突然大叫道,“你說的對,我有我的責任,有時候,為了完成大業,個人的犧牲是難免的。”
“但是…”蘇木白忽又痛苦的抱住了頭,嘶聲道,“我並不想要這份責任,我只想要回我的親人,我的兄弟姐妹。”
“蘇公子…”唐賽兒輕輕抱住了蘇木白,柔聲道,“這不怪你,沒人會怪你的,每個人都有他的責任,你的,只不過比他人重了些而已。”
“你知道小妹這一去就回不來了麼?”蘇木白道,“她此去非死不可,可我並不想要她死,我想她活著,為何她非要去送死?”
“如果小妹成功了呢?”唐賽兒道。
“成功…”蘇木白突然大笑,彷彿他聽見了天下見最可笑的事,“不可能成功,永遠都不會成功,她此去必死無疑。”
說完蘇木白便伏倒在桌,不醒人事。
唐賽兒費力的攙扶著不醒人事的蘇木白,將他扶回房裡,並替他蓋好被子,唐賽兒忽然發現,蘇木白就連睡著的時候都在流著眼淚,於是她輕輕的擦去他眼角的眼淚,輕聲說道,“但願他日,你能完成你的夢想。”說完便輕輕的退了出去,將門掩好。
走出蘇木白的房間,唐賽兒來到了楊小妹的房間,她看見房裡的燈火還亮著,而楊小妹就坐在燈下,她心裡嘆息到,今夜,又有誰能睡的著?
“是唐姑娘麼?外面風寒,請進來吧。”楊小妹輕聲道。
唐賽兒微微一笑,心想,好一個聰明又體貼的姑娘,便走了進去,只見楊小妹坐在燈下,桌上放了一大堆布匹,針線,量尺。
“唐姑娘請坐。”楊小妹朝唐賽兒頷首一笑。
於是唐賽兒便在楊小妹對面坐了下來,她細細的看著楊小妹的臉,這張臉並不十分美,此刻在她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可愛。
“我在給哥哥繡鞋墊子,他穿慣了我繡的鞋墊子,別人繡的,他穿了不合腳。”楊小妹笑了一笑,用手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堆鞋墊子,道,“我哥經常出去跑任務,大概3個月就要磨破一雙鞋墊子。”
唐賽兒看了看,桌上至少有30雙鞋墊子,那麼,她這豈不是在幫自己料理後事了麼?原來,她也知道自己此去是有去無回,想到這裡,唐賽兒不禁紅了眼眶。
“唐姑娘,你知道我們是怎麼來到布衣幫的麼?”楊小妹放下了手中的針線,笑著問到。
唐賽兒搖了搖頭,但是她知道,那必定是一段悲慘的過去。
“我們一家四口原本居住在一個寧靜的村莊,幸福快樂,那年,我八歲,我哥十二歲,戰火燒到了家鄉,朝廷為了追捕幾個布衣幫的逃兵殺到了村子裡來,他們寧可錯殺一百,也絕不放過一人,爹孃將我和哥哥藏到地窖裡,我和哥哥怕極了,我們在裡面呆了不知多久,當我們從地窖裡出來時,看見了爹孃的屍體,整個村子裡,全都是屍體,各種悽慘的死法,簡直就是人間地獄,這時,布衣幫的老幫主帶人來到這裡,他本是來解救被朝廷追殺的弟兄,卻看見了整個村子唯一倖存的我和哥哥,老幫主給了我們兩條路走,第一條,忘記過去,忘記仇恨,拿著老幫主給我們的錢離開這裡,去過平凡的生活,第二條,加入布衣幫,從此只為一個信念而活。”楊小妹笑了笑,目光中透出無比的堅強,“我和哥哥選擇了第二條路,所以,早在十年前的那場戰事中,我和哥哥就已經死了,一直支撐著這副軀殼活下來的,就是仇恨,既然楊小妹早就死在了十年前,那今日的楊小妹再死一次又有甚麼關係?”
“仇恨,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唐賽兒喃喃道。
“而且,我此去宮中另有目的。”楊小妹看著唐賽兒道。“我懷疑本幫有內鬼。”
唐賽兒大吃一驚,愕然的看著楊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