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志和頌歌的婚禮圓滿結束，南鑼鼓巷95號的老鄰居們帶著景德鎮秘瓷的精緻伴手禮，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這份肖家兒女婚宴一貫的“不收禮、只贈禮”的做派，早已成為鄰里間津津樂道的佳話。
夜幕低垂，故宮邊那座氣派的四進院裡燈火通明。
這裡正進行著一場更為私密、也更顯情誼的家宴——肖徵特意設宴，款待他那群從烽火硝煙中一路走來的老戰友們。
酒桌上擺滿了家常卻精心烹製的菜餚，主角則是來自天山的清爽啤酒、孔雀河醇厚的兼香白酒，以及賀蘭山酒廠窖藏三年的乾紅與乾白。
肖徵滿面紅光，精神矍鑠，他特意拎起一瓶賀蘭山乾紅，帶著幾分自豪，向老夥計們展示：“瞧瞧這個！賀蘭山特釀！我大孫子承志當年在那邊主政時，親自抓起來的專案，和‘拉特女神’酒廠合資的頭一批窖藏！
整整三年了！今天咱們老兄弟有口福了！”
他小心翼翼地給老戰友們倒上，“我嘗過，比市面上那些有名的‘拉特女神’口感更清冽，回味更足！”
李雲龍那標誌性的大嗓門立刻響起，帶著調侃和催促：“得了吧老肖！誰不知道你家小七（肖鎮）、小八（肖曙）最有出息，用得著你在這兒顯擺？
趕緊的，倒滿！倒滿！是騾子是馬，咱酒桌上遛遛！光說不練假把式！”
孔捷叼著菸斗，笑呵呵地補充：“就是，肖掌櫃（抗戰時為籌經費做過生意，故得此諢名），你這廣告打得忒響，酒可跟不上啊！”
肖徵挨個給大家斟酒，動作沉穩。當酒倒到六分滿時，他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環視了一圈這些生死與共的老兄弟，聲音低沉了幾分：“酒要喝，正事也得說。今兒個把大家聚一塊兒，除了熱鬧熱鬧，還有個事，我得先給大家夥兒賠個不是，打個預防針。”
氣氛微妙地一凝。這些老軍人敏銳地察覺到了甚麼。
肖徵深吸一口氣，直接切入主題：“這次軍改，中央下了大決心，力度前所未有。
很多部隊的編制、番號……都得動。有的要合併，有的……可能要撤銷。”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我先表個態，我的老部隊，36合成師，第一個……撤編，番號……沒了。”
“甚麼？！”孔捷菸斗差點沒拿穩，眼睛瞪得溜圓，“老肖，你動真格的？那可是你一手帶出來的老底子！說沒就沒了？”
丁偉皺著眉頭，放下剛端起的酒杯：“老肖，這……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點？”
肖徵給自己也倒上一杯賀蘭山乾紅，深紅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當然是真的！不改不行啊！”他語氣斬釘截鐵，帶著軍人特有的決斷，“還記得前陣子我跟鎮娃子在家做的那次兵棋推演嗎？推演完，我這心裡頭……拔涼拔涼的！感覺自己大半輩子仗都白打了！”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佈滿歲月痕跡、此刻寫滿震驚與困惑的臉：“未來的仗，跟我們以前打的完全不一樣了！是‘雙向透明’！
敵人在哪兒，我們在哪兒，看得一清二楚！拼的是啥？是資訊！是技術！是腦袋瓜子裡的知識！”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我們以前靠經驗、靠勇猛、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打勝仗，這沒錯，是咱們的傳家寶，永遠不能丟！
但現在光靠這些不夠了！敵人不會跟你拼刺刀了！人家在天上，在看不見的網路裡！”
肖徵端起酒杯，語氣沉重而堅定：“所以，部隊必須變！要大刀闊斧地變！要儘可能多地吸納有文化、懂技術、腦子活絡的新一代革命軍人！
我們的經驗，在現代化的、資訊化的戰爭面前，很多時候……無所遁形。
這次改革，就是要讓部隊脫胎換骨，適應新時代！陣痛肯定有，但為了國家，為了軍隊的未來，再難也得改下去！各位老兄弟，思想上……得跟上啊！”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李雲龍張了張嘴，想嚷嚷甚麼，最終只是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重重放下。
孔捷沉默地吧嗒著菸斗，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其他幾位老戰友也是神色各異，有沉思，有凝重，有不甘，也有理解。
一時間，偌大的餐廳裡只剩下輕微的咀嚼聲和杯盞輕碰的聲音。
肖鎮和肖曙兩兄弟如同影子般穿梭在席間，安靜地佈菜、添酒。
他們深知父親今晚這場“通氣會”的分量。
這些從晉西北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將們，個個都是犟驢脾氣，對自己帶過的部隊感情極深。
不事先把道理掰開揉碎講清楚，等正式命令下來，指不定鬧出多大動靜。
肖徵這段時間就是在做這最艱難也最必要的思想工作。
肖鎮看著么爸花白的鬢角，心中敬佩，也帶著一絲自己才懂的複雜——他更關注月球基地研發進展，甚至萌生了辭去職務、專心科研的念頭。這個想法要是被么爸肖徵知道，怕是要氣得跳腳罵娘。
肖曙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火爆”場面。
這場關乎軍隊未來的沉重話題，很快又被濃烈的酒意和往昔的豪情沖淡。
老戰友們終究是豁達的，罵幾句娘，嘆幾口氣，最終還是舉杯共飲，為了國家，為了軍隊的明天。酒至酣處，吆五喝六，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晚上十一點，這場喧囂與深意並存的家宴終於落幕。
肖徵在肖鎮和肖曙的攙扶下，腳步有些虛浮地回了臥室。
王月和王一菲婆媳倆帶著肖曙，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殘局。
肖鎮想幫忙，被么媽王月堅決地推開了：“行了行了，你陪你么爸喝了不少，趕緊讓小曙給你弄點醒酒的，喝了早點回去歇著，小云還在家等你呢。”她朝肖鎮使了個不易察覺的眼色。
肖曙很快端來一杯溫熱的蜂蜜葛根水。肖鎮一飲而盡，胃裡頓時舒服不少。
新來的警衛隊長楊家棟——老戰友葉向東妻子楊星星的大侄子，原京城軍區楊司令的孫子，一位值得信賴的年輕人——已經將車開到院門口等候。肖鎮坐上車，楊家棟穩穩地駛向南鑼鼓巷。
車子駛入安靜的衚衕，停在西跨院門口。楊家棟目送肖鎮進了門，才將車開到對面48號院休息。肖鎮和肖徵都不習慣家裡有外人常住。
家裡靜悄悄的，瀰漫著溫馨的氣息。肖鎮洗漱完畢，換上舒適的居家服，踱步到陽光房。
什剎海的夜風帶著涼意，但玻璃房內溫暖如春。
他剛在躺椅上舒展開身體，妻子李小云端著一杯飄著果香的熱茶走了進來。
“累壞了吧？喝點水果茶，剛煮的，加了蜂蜜和檸檬。”李小云將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肖鎮身後，雙手熟練地按上他的太陽穴。她的指法精準有力，顯然是多年從醫練就的本事。
緊繃的神經在妻子溫柔的按摩下漸漸鬆弛。肖鎮舒服地閉上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按了一會兒，李小云手上的力道忽然鬆了鬆。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於忍不住，俯身在肖鎮耳邊，帶著點神秘和興奮，小聲問道：“哎，老頭子，你說……頌歌她……是不是有了？”
肖鎮聞言，眼睛倏地睜開，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低沉地笑了起來：“哈哈！我的李醫生啊，你這觀察力……反射弧是不是有點長了？
過年那會兒，我就瞅著像了！不過嘛，我這當公公的，總不好直接問兒媳婦‘你是不是懷孕了’？
只能憋著，等著你們發現唄！”他心情大好，伸手一攬，將李小云抱到自己腿上坐著。
李小云嗔怪地輕拍了他一下：“你呀！看出來了也不早點暗示我！承志那個愣頭青，莽莽撞撞的，沒輕沒重！我得找機會好好說說他！”
她隨即想到另一件事，語氣又帶上些許憂慮：“承勳和小魚兒搬去‘國民老太太’那邊照顧了，但願老人家能挺過這一關。明天，咱們抽空去看看老太太吧？”
“行，聽你的。”肖鎮摟著妻子，感覺她最近似乎豐腴了些，更添了幾分溫婉，“家裡這些事兒啊，還得是咱們李醫生來張羅。老太太年紀大了，孩子們有這份孝心，是福氣。”
李小云依偎在丈夫懷裡，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語氣裡滿是感慨和滿足：“老頭子，你看，承志、承勳、小魚兒……孩子們一個個都成家立業了，我這心裡啊，又踏實，又有點空落落的。
現在就剩下承功這個小冤家了！你倒好，還慫恿他搞甚麼‘自由戀愛’！
他那身份，那位置，能像普通年輕人一樣隨心所欲嗎？”
肖鎮不以為然地捏了捏妻子的手：“我小兒子怎麼就不能享受自由戀愛了？他才24歲，正處級怎麼了？那也是年輕人！
我看他啊，要不是身上擔著這份責任，就憑他那腦子那模樣，妥妥是個‘情聖’的料兒！你信不信？”
“哼！”李小云白了他一眼，從他腿上起身，坐到旁邊的搖椅上，“有其父必有其子！當年也不知道是誰，第一次見面就……”她沒好意思說下去，臉上卻飛起一抹紅暈。
肖鎮得意地哈哈大笑，端起水果茶喝了一口：“那叫一見鍾情！魅力使然！李醫生，你當年那眼神，都快把我烤化了，還說我？”
李小云搖著椅子，懶得跟他鬥嘴，思緒又轉到了鄰里間的大事上：“對了，跟你說個事。隔壁後院，劉光齊的判決下來了。”
肖鎮放下茶杯，神色也嚴肅起來：“嗯，聽說了。十五年？”
“嗯。”李小云點點頭，語氣帶著唏噓，“數罪併罰，受賄、濫用職權、鉅額財產來源不明，判了十五年。
聽說還是他家老二老三（光天、光福）緊急湊錢還了一部分贓款，才爭取到這個結果。他老婆問題更大，數罪併罰判了無期。
最作孽的是他那個大兒子，為了搞拆遷專案，指使手下……出了人命，三條人命啊！還涉黑……數罪併罰，聽說判得很重。
唉，真是作惡多端！劉光齊好歹也是高階幹部，怎麼就把兒子縱容成那樣？劉海中大爺看著挺明白一個人啊……”
她嘆了口氣，看向肖鎮，眼神裡帶著警醒：“老公，咱們家孫子輩的，以後可得從小嚴加管教，立好規矩。
我看劉光齊啊，多半最開始就是給他那個無法無天的老婆和兒子‘擦屁股’，結果越陷越深，被人圍獵了。”
肖鎮讚賞地點點頭：“李醫生分析得很有道理，簡直是‘福爾摩斯·雲’！無限接近真相了。
據我瞭解，劉光齊最初口碑確實不錯。轉折點大概是他有一次關鍵的升遷機會，就因為他那個大兒子當時已經鬧得名聲太臭，連累他最終沒能上去。
他心裡憋著一股邪火，覺得是別人坑他，是規則對他不公，心態失衡了。
這怨氣一起，後面……唉，慾望的閘門一旦開啟，就難收住了。”他無奈地搖搖頭。
“是啊，一步錯，步步錯。光齊……可惜了。”李小云感慨道，隨即又想起另一家，“對了，閻阜貴家老三（閻解曠），聽說減刑了三年，再蹲七年就能出來了。他家武維中（閻解曠兒子）都要留學回來了吧？”
“時間過得真快。”肖鎮也感嘆，“閻解曠就算出來，這社會變化日新月異，他怕是也很難跟上趟了。”
“確實變化太大了！”李小云深有同感，從專業角度舉例，“就說我們醫院吧，復興醫用那邊開發的一些檢測儀器，放在十幾年前，簡直跟科幻電影似的！又快又準！”
肖鎮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與有榮焉的光芒，他站起身，走到李小云身後，體貼地為她揉捏起肩膀：“說到這個，李醫生，你可得提前準備準備。
復興醫用很快會推出一系列‘膠囊手術機器人’，這可是革命性的東西。
到時候，你這雙拿慣了柳葉刀的神仙手，就得去握操縱桿了！我讓關鍵過幾天安排一下，給你們301醫院做專場培訓，你先去學學。”
李小云享受著丈夫的按摩，舒服地眯起眼，對未來充滿了期待：“真的？那敢情好！我這老腦筋，也得跟著時代進步才行啊……”
夜漸深，四進院恢復了寧靜，南鑼鼓巷的西跨院裡，溫暖的光暈下，夫妻倆的低語也漸漸融入這安詳的秋夜之中。
時代的洪流奔湧向前，裹挾著個人的命運、家族的興衰、軍隊的變革，也悄然改變著生活的每一個細節。
未來，如同那尚未完全掌握的“膠囊手術機器人”和遠在深空的月球基地一樣，充滿了挑戰，也孕育著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