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肖承功和劉文祥成了肖鎮的全職嚮導。
車輪碾過煤化工基地初顯崢嶸的廠區道路,轟鳴的迴圈水電工地泥濘不堪,水泥廠巨大的球磨機沉悶作響,粉塵瀰漫。
在黑山谷和石林景區,規劃圖鋪在臨時板房桌上,新清理的空地上堆放著棧道木材,曾經裸露的黃泥山體已被掏空,工人們正在嶙峋怪石間架設遊覽步道。
肖鎮看得仔細,問得更細。在石林景區邊緣的荒蕪空地,他駐足,對身旁的承功和劉錚道:“遊客來了,總要吃飯住宿。這裡,還有黑山谷入口附近,提前規劃好。
按同時容納十萬人的標準預留空間,分期建。政府先把水電、道路、排汙基礎搞好,修好標準化餐飲住宿小樓。頭三年,免租金!”
劉書記眼睛一亮:“免租?這力度……”
“對,免租!”肖鎮語氣斬釘截鐵,“讓利給經營者。但名額,優先給困難的軍烈屬!其次是本地普通群眾。
區裡牽頭,儘快出臺《旅遊餐飲服務管理細則》,從食品安全、價格、衛生到服務標準,一條條列清楚管起來!別讓一顆老鼠屎壞了剛煮起來的湯!”
“明白!立刻組織落實!”劉文祥掏出筆記本飛快記錄。
看罷熱火朝天的工地和景區藍圖,復興車一頭扎進更廣袤深沉的農村腹地。
車輪在顛簸的機耕道上揚起長龍般的塵土。他們走訪偏遠鄉鎮的典型農戶。
低矮的土坯房,昏暗的光線,老人粗糙開裂的手掌,孩子懵懂的眼神,還有堂屋牆上因欠繳提留款而刺眼的通知單……
在一戶老兩口守著幾畝薄田的院子裡,肖鎮坐在小馬紮上,捏起一小撮灰黃色的土壤,仔細捻開。土質乾澀、粗糲,砂石感明顯。
“這地……”肖鎮抬頭看向沉默觀察的兒子,“口外鎮藥材套種的法子,能挪過來?”
肖承功蹲下身,也抓起一把土,用力握了握,眉頭緊鎖:“爸,比口外那邊還差。單靠萬盛一個區,難成氣候。土地零散,土質太薄了。”
“那就把網撒大點!”肖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以萬盛商貿或新成立萬盛製藥公司的名義,去跟金陵製藥談合資!到時候我會引薦你們自己去談。
把中藥材種植訂單,覆蓋到綦江、南川、桐梓這些挨著的、同樣有山地、土質相近的區縣去!
萬盛作為中心,負責種苗培育、技術指導、品質把控和最終的深加工、銷售!
讓周邊區縣的土地、勞力,都成為我們的‘原料車間’!搭上金陵製藥這條大船,還愁東西賣不出去?”
肖承功眼中精光爆閃!跳出萬盛一隅,整合整個渝南甚至黔北、鄂西的資源!
萬盛掌控核心技術和渠道!這才是“公司+農戶”的升級版——區域協同,產業聯盟!
“爸,您這是……高瞻遠矚!”肖承功聲音帶著興奮。
“叫甚麼不重要。”肖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關鍵是把事辦成,讓老百姓的地裡能刨出實實在在的票子,腰桿子硬起來。這才是根本。”
肖鎮離開萬盛,是二月底一個清冷的早晨。區政府大院門口,肖鎮走到悍馬旁,轉身,目光沉靜地落在兒子臉上。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肖承功厚實的肩膀,那手掌寬厚溫熱,帶著千鈞的分量和無聲的期許。
“承功,”肖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路,指給你了。怎麼走踏實,怎麼讓萬盛這方水土真正活泛起來,讓鄉親們過上好日子,看你的了。”
“爸,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肖承功挺直脊樑,眼神堅定如磐石。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目送父親的車匯入車流消失,肖承功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轉身,眼神已銳利如鷹。
“老劉,”他聲音沉穩有力,“通知農委、財政局、扶貧辦、工商局一把手,萬盛商貿公司負責人,下午兩點,區委常委會議室,緊急會議!”
“是!肖區長!”劉錚立刻應道。
一場戰役就此打響。肖承功化身高速旋轉的陀螺。西南農業大學的專家被他的決心和藍圖打動,加入了這支“拓荒”隊伍。
吉普車的輪胎碾遍了萬盛所有鄉鎮的田間地頭和貧瘠山坡。土壤樣本被標記收集,氣候資料反覆比對,金陵製藥的藥材目錄成為篩選金標準。
“就這裡!向陽坡種金銀花!底下平地套種板藍根!技術手冊要簡單直白!每個村,技術員必須吃住在村!貼身指導!這是死命令!”
肖承功挽著褲腿,站在山坡上,對著專家和農技員,也對著圍攏過來、帶著期盼的黝黑麵孔下達指令。
與此同時,由區財政擔保、陳雪茹基金會聯合注入的兩千萬美元專項扶貧資金,如同強勁的引擎燃料到位。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向每一個等待改變的角落。
三月初的全區鄉鎮幹部擴大會議上,氣氛肅穆而熱烈。
肖承功站在主席臺前,背後是佈滿彩色圖釘的萬盛區地圖。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會場:
“……經區委區政府研究決定,並報市委市政府原則同意,自一九九四年起,連續五年!”他停頓,目光掃過臺下驟然睜大的無數雙眼睛,加重語氣:“萬盛區農村的各項提留款,由區財政統一承擔!區財政上交!”
作者君小時候在渝州農村長大,親身經歷過的當然自然條件要比萬盛好得多,老家也是傳統桑蠶養殖基地,也是技術員貼身指導,統一收購可比地裡種小麥玉米和紅薯掙得多多了。
還有就是那時候很多鄉鎮的主要財政收入各位能想象嗎?是計劃生育超生罰款,人越窮越生,記得黃宏和宋長英的小品《超生游擊隊》就是真實寫照,有的地因為超生罰款總之搞得烏煙瘴氣的,問題相當突出。
承功的萬盛還屬於民族地區沒有超生這條線還好。
會場瞬間死寂,隨即爆發出壓抑著巨大激動的嗡嗡聲!免除提留款?五年?破天荒!
“肖區長,這…財政壓力會不會太大了?”分管財政的副區長憂心忡忡。
“壓力?”肖承功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銳氣,“壓力就是用來打破的!財政沒錢,我們勒緊褲腰帶!如果不行那就要精簡一些公用部門的在編人數了。
但鄉親們的負擔,必須減下來!這是給他們鬆綁,讓他們把力氣心思都用在搞藥材種植、脫貧致富上!
這五年,就是緩衝期,就是給‘公司+農戶’新苗成長的時間!
五年後,產業起來了,鄉親們腰包鼓了,還怕沒有稅源?
發展,是解決一切問題的總鑰匙!”他猛地一揮手,“就這麼定了!檔案正式下發!”
“同時!”他繼續道,聲音鏗鏘,“萬盛製藥公司(籌)與金陵製藥合資事宜加緊推進!
‘公司+農戶’保底收購合同範本,農委牽頭,司法局配合,一週內拿出來!要讓鄉親們看得明白、簽得放心!種子、技術,我們包了!種出來,公司按合同價,敞開收!”
“譁——!”臺下再也抑制不住,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經久不息。
鄉鎮幹部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鼓掌。減負!希望!實實在在的盼頭!
小肖區長這聲驚雷,炸響在萬盛沉悶的早春,也迅速透過鄉村小路,傳遍渝南大地。
“小肖區長,硬氣!”
“跟著肖區長幹!有奔頭!”
“五年!五年不用愁那要命的提留款了!我家那幾畝坡地,全種藥材!”
沸騰的情緒不僅在萬盛蔓延,更輻射到周邊的綦江、南川、桐梓、利川。
萬盛製藥(籌)的聯絡員和農大技術小組,開始頻繁出現在這些鄰縣。
“公司+農戶”、“保底收購”、“技術包教包會”、“萬盛模式”……成了最熱門的詞彙。
“看人家萬盛的小肖區長!”成了渝南及黔北、鄂西毗鄰地區農民口中,最常提起、帶著敬意的稱呼。
三月底的京城,春意盎然。釣魚臺國賓館,芳菲苑。絃樂悠揚,水晶燈灑下柔和光輝。新郎肖承志與新娘秦頌歌的婚禮,雅緻而不失底蘊。
肖鎮一身挺括中山裝,站在廊柱旁,端著香檳,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峭,對身旁同樣正裝的肖承功低語:“瞧瞧,九桌。釣魚臺。你老秦叔還口口聲聲‘低調’……這低調,可真夠‘樸素’的。”
肖承功莞爾,抿了口酒。水晶燈的光芒落在他眼底,映照著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七哥承志挽著美麗新娘,接受祝福,光彩照人。這是家族的榮耀時刻。
然而,他的手指卻無意識地隔著西褲布料,觸碰到口袋裡一個硬硬的小東西——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離開萬盛時,從一個試點村山坡上取下的、一小撮灰黃色的土壤樣本。指尖傳來的微涼粗糙感,瞬間將他從浮華的雲端拉回現實。
耳畔似乎迴盪著田間地頭帶著濃重鄉音的質樸問詢:
“肖區長,免五年提留款?您說話算話?”
“小肖區長,這柴胡苗子,真能種活?真能賣錢?”
“肖區長,我們跟你幹!你說咋整就咋整!”
還有父親那沉甸甸的拍肩:“看你的了。”
他捏緊了口袋裡的玻璃瓶。繁華的京城,輝煌的釣魚臺,如同一個巨大耀眼的標杆。
承功的目光越過人群,投向窗外廣闊的天空。
總有一天,他要讓萬盛石頭縫裡刨食的山裡人,讓那些簽下合同、眼中重燃希望的鄉親們,也能真正過上衣食無憂、臉上有光、心裡有盼頭的好日子。那才是他肖承功該立下的功業。
他仰頭,將杯中拉特女神香檳一飲而盡。微澀的酒液滑過喉嚨,點燃了胸腔裡更熾熱的火焰。
京城很好,但萬盛,才是他的戰場。他轉身,臉上掛起得體的微笑,向新人迎去。口袋裡的那瓶土壤,沉甸甸的,貼著他的心口,像一枚無聲的勳章,一份時刻提醒的契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