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寺前,月光如霜。
百損道人的屍身倒在碎石之中,那雙曾經幽深如寒潭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望著夜空中的那輪明月。
死不瞑目。
說實話,看啊噢這一幕的都能理解。
畢竟,他百損道人枯坐多年,才參悟透那本殘卷,達到大宗師的境界。
可如今卻死在邱白這個先天后輩手中。
換做是誰,都是死不瞑目的。
此時,塔內亦是一片死寂。
那些剛從囚室裡湧出來的各派高手。
見得地面上那具屍體,此刻全都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塔前那道青衫身影。
月光灑落,照在邱白身上。
他的青衫已有多處破損,但他站在那裡,腰背挺直,氣息悠長,彷彿剛才那一戰只是尋常切磋。
“咕嚕……”
不知是誰嚥了口唾沫,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空聞方丈站在塔門處,雙手合十,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他望著百損道人的屍體,又望向邱白,嘴唇翕動,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阿彌陀佛……”
“邱教主竟能逆伐大宗師……”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深深的難以置信。
大宗師。
那是少林派多少年沒出過的境界了?
自達摩祖師以來,少林千年傳承,能入大宗師者,屈指可數。
近百年來,更是再無一人踏足此境。
甚至,連先天境界都難出現。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殺了一位大宗師。
以先天之境,逆伐大宗師。
這……這怎麼可能?
可,這就是現實,事實!
空聞方丈身後的少林僧眾,一個個面色複雜。
有人震驚,有人敬畏,有人後怕。
那些曾經在少林派裡,與邱白對峙過的武僧,此刻只覺得雙腿發軟。
幸好……幸好當初沒真打起來。
何太沖站在破洞邊緣,扶著破碎的磚牆,臉色比月光還白。
他看著百損道人那具冰火交織的屍體,又看向邱白,喉結滾動了幾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宗師啊……
那是他畢生追求的境界,那是他做夢都想踏足的高峰。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比他兒子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竟然殺了一位大宗師。
他想起當初在崑崙山中,西華子被邱白打傷後,自己和班淑嫻還曾商議過,要聯合各派對付明教,對付邱白。
那些計劃,那些心思.........
此刻想來,簡直可笑至極。
若是當初真的挑動起來……
何太沖不敢再想下去。
他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
班淑嫻的臉色同樣蒼白,那雙總是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後怕。
她握緊了何太沖的手,那隻手冰涼,微微顫抖。
“我們……”
她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幸好……幸好當初沒成。”
何太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沒有答話。
但班淑嫻明白他的意思。
唐文亮和宗維俠站在破洞處,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慶幸。
還有……敬畏。
崆峒派和明教有過節,這是江湖上人盡皆知的事。
當初謝遜盜走七傷拳譜,這筆賬一直算在明教頭上。
可如今……
唐文亮深吸一口氣,低聲道:“老宗,回去後得跟大傢伙商量下,那七傷拳譜的事……算了吧。”
宗維俠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還能說甚麼?
連大宗師都死了,他們崆峒派拿甚麼跟人家鬥?
峨眉派的眾人聚在破洞處,靜玄師太扶著破碎的窗欞,望著塔前那道身影,眼眶微紅。
若是師父親眼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夜起,江湖上的格局,要徹底變了。
靜虛師太站在她身旁,低聲道:“師姐,咱們……”
“別說話。”
靜玄師太打斷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先下去。”
一行人開始從塔內魚貫而下。
破碎的樓梯,崩塌的塔簷,滿地的碎石瓦礫。
各派高手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往下走。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手。
只有腳步聲,碎石滾動聲,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武當派的眾人走在最前面。
宋遠橋扶著殷梨亭,殷梨亭攙著莫聲谷。
莫聲谷臉色慘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塔外那道青衫身影。
“大哥……”
他的聲音沙啞,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邱白那小子……真是……咱們武當的?”
宋遠橋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月光從破洞照進來,落在宋遠橋臉上。
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此刻也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撼。
但,他很快收斂情緒,低聲道:“是。”
“他是五弟的弟子。”
“好……好啊……”
莫聲谷咧嘴笑了,笑得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在笑。
“五哥……收了個好徒弟……”
殷梨亭扶著他,眼眶泛紅,用力點頭。
宋青書走在最後,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腿軟。
剛才那一戰,他親眼看著邱白從塔頂墜落,看著邱白在垂直的塔身上狂奔,看著邱白一掌一掌與那個傳說中的大宗師對轟。
那些掌風,那些勁氣,隔著十幾丈遠,都能讓他感到窒息。
若是換作自己,恐怕連一道餘波都接不住。
他想起小時候,邱白剛上山時,他還曾不服氣,覺得這個師兄不過如此。
後來邱白內門大比一劍敗七人,他服了。
再後來邱白當了明教教主,他徹底服了。
可現在……
他抬起頭,望著塔前那道身影,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輩子,怕是追不上了。
……
塔外,邱白依舊站在原地。
他沒有動,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雙手之上,淡淡的青金色光芒正在緩緩收斂,最終徹底消失。
他閉上眼,細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丹田之中,九陽真氣依舊澎湃如海。
但在那金色的真氣海洋深處,一縷幽藍色的氣息正在緩緩流轉。
那幽藍色氣息雖然極為淺薄,卻與至陽的九陽真氣遙相呼應,彼此生髮。
每一次呼應,都讓他體內的真氣更加凝練,更加精純。
他睜開眼,望向夜空中的那輪明月。
大宗師。
他還沒到那個境界。
但他已經看到了那條路。
身後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邱白回頭,便看見各派高手正從塔內魚貫而出。
他們互相攙扶著,腳步踉蹌,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宋遠橋第一個走到他面前。
這位武當大管家站定,看著邱白,嘴唇動了動,卻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沉默片刻,他忽然整了整衣袍,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邱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武當派,謝你救命之恩。”
邱白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大師伯,你這是做甚麼?”
“我也是武當弟子,救自家人,天經地義。”
宋遠橋被他扶起,看著他,眼眶微紅。
“好……好啊……”
他重重拍了拍邱白的肩膀,沒有再說甚麼。
但那一拍,已經包含了太多。
殷梨亭扶著莫聲谷走過來,看著邱白,眼眶也紅了。
“邱白,你小子……”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莫聲谷卻咧嘴笑了,艱難地抬起手,朝邱白豎起大拇指。
“好小子……厲害……”
邱白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眉頭微皺。
“七師叔,你的傷……”
“死不了。”
莫聲谷擺擺手,咧嘴笑道:“有你在,我死不了。”
邱白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殷梨亭。
“六師叔,這是療傷的藥,先給七師叔服下。”
殷梨亭接過,連忙開啟,倒出兩粒藥丸給莫聲谷服下。
宋青書站在最後,低著頭,不敢看邱白。
邱白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宋青書下意識抬頭,對上邱白的目光,又連忙低下頭去。
“青書。”
邱白開口,聲音不高。
宋青書渾身一顫,緊緊咬著嘴唇。
“抬頭。”
宋青書咬著牙,抬起頭。
月光下,他的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眶紅腫。
邱白看著他,忽然笑了,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哭甚麼?沒事了。”
宋青書一愣,隨即鼻子一酸,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用力點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邱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甚麼。
這時,空聞方丈帶著少林僧眾走了過來。
老和尚在邱白麵前站定,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阿彌陀佛……”
他的聲音蒼老,帶著複雜的情緒。
“邱教主救命之恩,少林銘記於心。”
“方丈不必多禮。”
邱白還了一禮,淡淡道:“今夜能救出諸位,不是我一人之功。”
空聞方丈抬頭看他,目光復雜。
他想起少林寺那一戰,想起邱白一拳破金剛伏魔圈,想起自己被迫宣佈閉寺十年。
那時他心中還有不甘,還有怨氣。
可如今……
“邱教主胸襟廣闊,老衲慚愧。”
他再次合十,深深一禮。
何太沖和班淑嫻也走了過來。
兩人在邱白麵前站定,何太沖的臉色有些僵硬,但還是拱手行禮。
“邱……邱教主,多謝救命之恩。”
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但態度恭敬。
班淑嫻也福了一禮,低聲道:“邱教主大恩,崑崙派銘記。”
“何掌門,貴夫婦不必多禮。”
邱白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今夜能出來就好。”
何太沖聽他語氣平和,心中稍安。
他猶豫了一下,又道:“邱教主,當初西華子之事……”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邱白擺擺手,打斷他,對西華子的事情,他早就忘了。
若不是何太沖提起,他還真沒想起來。
何太沖一愣,隨即鬆了口氣,連連點頭。
“是,是,多謝邱教主。”
唐文亮和宗維俠也上前致謝,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
邱白一一還禮,沒有多說甚麼。
就在這時,塔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教主!”
韋一笑的身影從暗處掠出,落在邱白身邊。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呼吸急促,顯然是跑過來的。
“教主,外圍的元軍動了!”
“王保保正在集結兵馬,怕是要……”
他話沒說完,忽然愣住。
因為他看到了地上那具屍體。
百損道人。
那雙眼睛還睜著,望著夜空。
韋一笑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向邱白。
“教主……你……你把他殺了?”
邱白點點頭,淡淡道:“嗯。”
韋一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擔心教主,擔心他打不過那老怪物,於是回去搬救兵。
結果……
結果等自己回來,人家已經打完了。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而悠長的嘆息聲,從遠處傳來。
“百損賊道,甲子不見,沒想到當年老道沒能殺了你,卻讓你有如此機遇。”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彷彿說話之人就在身邊。
所有人同時抬頭,循聲望去。
月光下,一道灰色身影飄然而至。
那人白髮白鬚,道袍古樸,面容清癯,仙風道骨。
他就那麼凌空而來,衣袂飄飄,如同仙人臨凡。
每一步踏出,都彷彿踩在無形的階梯上。
不疾不徐,卻轉瞬即至。
“師父!”
宋遠橋驚喜交加,脫口而出。
“師父!”
殷梨亭也驚撥出聲,眼眶瞬間泛紅。
“師父……你怎麼來了?”
武當眾人紛紛迎上前去,激動不已。
來人正是張三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