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如紗,籠罩著太湖。
歸雲莊的燈火在霧中搖曳,像幾顆孤懸的星子。
莊門前兩盞燈籠投下昏黃的光圈,將石階上的青苔照得溼漉漉的。
守夜的莊丁打了個哈欠,抱著刀靠在門柱上,正迷迷糊糊間,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聲音極密極沉,踩在湖岸的碎石路上,如擂鼓般由遠及近。
莊丁一個激靈,睡意全消。
他剛握住刀柄,便看見霧中浮現出數十道黑影,為首一人白衣勝雪,手持摺扇,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甚麼人!”
莊丁厲喝一聲,話音未落,一道勁風撲面而來。
他只覺得胸口如遭重錘,整個人如同騰空般倒飛出去,撞在身後的朱漆大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門板震了三震,上面的銅環叮噹作響。
白衣公子收回摺扇,輕輕搖了兩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正是歐陽克。
他身後站著二十餘人,有白駝山的黑衣護衛,也有金國使團的精銳高手。
個個腰懸利刃,目露兇光,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將夜霧都逼退了幾分。
“砸門。”
歐陽克面露冷笑,淡淡開口。
兩個黑衣護衛應聲上前,雙掌齊出,掌力轟在門板上。
只聽咔嚓一聲,門閂斷裂,兩扇朱漆大門向內彈開,重重撞在牆壁上,震得屋簷上的瓦片簌簌落下。
院內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
歸雲莊的莊丁們從各處衝出,手持刀槍,將闖入者團團圍住。
但看清來人數量與氣勢後,竟無一人敢上前。
“叫你們莊主出來。”
歐陽克邁步走進院中,摺扇輕搖,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語氣中滿是輕蔑。
片刻之後,陸乘風坐在滑竿上,由莊丁抬著出來了。
他面色沉凝,目光在歐陽克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他身後那些黑衣護衛,心中已有了幾分計較。
“歐陽公子深夜闖莊,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平穩,不失禮數,卻也毫無懼色。
歐陽克摺扇一合,笑吟吟道:“陸莊主不必緊張,本公子此來只為一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緩緩道:“交出武穆遺書,還有……黃蓉。”
陸乘風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誰在叫本姑娘?”
黃蓉從內堂走出,身後跟著李莫愁和穆念慈。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綠色的衫子,髮間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月光下那張清麗的臉龐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歐陽克看見黃蓉,眼中頓時閃過一絲貪婪。
他又看向她身後的李莫愁和穆念慈,目光在兩張各有風韻的臉上流連片刻,摺扇啪地展開,搖了搖。
“黃姑娘,許久不見,風采更勝往昔。”
他的聲音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微微欠身,作出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本公子奉勸姑娘一句,武穆遺書那種東西,不是姑娘該沾手的。”
“不如交給本公子,姑娘若肯賞臉,咱們還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
“談甚麼?”
黃蓉歪著頭,笑盈盈地問。
“談談風月,談談江湖。”
歐陽克摺扇輕搖,目光在李莫愁身上掃過,又落在黃蓉臉上,眼中滿是輕佻。
“黃姑娘是五絕之後,本公子也是五絕之後,咱們也算是門當戶對。”
“姑娘身邊這位李姑娘也是絕色佳人,不如一併隨本公子回白駝山,那裡有的是錦衣玉食,何必跟著一個窮道士四處奔波?”
李莫愁聽到這話,頓時臉色一沉,手已按在劍柄上。
穆念慈亦是,握住紅纓槍,槍桿上的紅纓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黃蓉卻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歐陽公子,你可知道上次這麼跟我說話的人,現在在哪裡?”
歐陽克眉頭一挑。
“在哪兒?”
“在棺材裡。”
黃蓉的笑容依舊甜美,語氣卻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寒風。
歐陽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作出一副惋惜的姿態。
“姑娘何必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
“本公子可是誠心誠意來請姑娘的。”
“姑娘若不領情,那本公子只好......”
他話音未落,手中的摺扇忽然一合,指向院內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化為冰冷。
“那就只能用強的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交出武穆遺書和黃蓉,否則,今夜歸雲莊,雞犬不留。”
此言一出,他身後的黑衣護衛齊刷刷拔出兵器。
刀劍在月光下泛著寒光,殺氣如潮水般湧向歸雲莊眾人。
陸乘風臉色鐵青,雙手緊緊抓住滑竿的扶手。
歸雲莊的莊丁們雖未退卻,但握刀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就在此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內堂傳來。
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節奏均勻,穩得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那個方向。
一道青色的身影從內堂走出,道袍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面容清俊,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來人正是邱白。
他站在臺階上,目光在院內掃過。
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護衛,那個搖著摺扇的白衣公子,那些殺氣騰騰的金國高手。
所有人的臉,他都一一看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
“擾人清夢,找死。”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的。
但是,卻清清楚楚的落在在場的每個人耳中。
歐陽克聽到這話,頓時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上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是在中都城的客棧裡,那一掌將他震得吐血倒退,經脈受損,閉關數月才恢復過來。
如今這個聲音再度響起,依舊那般平靜,不帶絲毫情緒。
可正是這種平靜,卻比任何怒吼都讓人感到恐怖的殺意。
歐陽克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摺扇橫在胸前,厲聲道:“邱白!你休要猖狂!”
“今日我帶了白駝山精銳,還有金國高手助陣,你.......”
他話還沒說完,眼前忽然一花。
那道青色身影已然消失在臺階上,再出現時,已在他身前三尺之內。
邱白的手掌抬起,五指張開,朝著歐陽克的胸口輕輕按下。
那一掌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的。
慢得在場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動作,看清那隻手的輪廓,看清掌心那道真氣在流轉。
但就是這看似緩慢的一掌,歐陽克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躲閃。
他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渾身的真氣在這一刻凝滯如冰。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張嘴想要喊出求饒的話。
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裡擠出來,那隻手掌已經印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一聲脆響,極其細微。
歐陽克的胸骨向內凹陷,塌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在急速渙散。
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只有一股鮮血從喉嚨裡湧上來,順著嘴角往下淌。
邱白收回手,微微搖頭。
他本來都準備睡覺了,沒想到卻被這傢伙打攪。
他現在是有起床氣的。
歐陽克滿臉驚恐,身體晃了晃,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老樹,緩緩向後倒去,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摺扇從他手中滾落,扇面散開,露出雪白的扇面上墨跡猶新的赤裸侍女圖。
白袍在泥地裡散開,像一堆被丟棄的白紙。
他死了。
就這麼死了。
堂堂白駝山少主,西毒歐陽鋒的嫡傳。
在江湖上橫行多年的翩翩公子,連一個完整的招式,都沒來得及使出。
就這麼被一掌拍死在了這太湖邊的歸雲莊裡。
全場死寂。
那些手持利刃的黑衣護衛呆住了,金國高手們僵住了,歸雲莊的莊丁們也忘記了呼吸。
月光冷冷地照著院中的一切,照在歐陽克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照著所有人驚駭欲絕的面孔。
然後,邱白轉過身,目光落在那些黑衣護衛身上。
“我說了,你們是在找死。”
他抬手,又是一掌,輕飄飄地朝著那些人揮了過去。
無形的真氣從掌心湧出,在夜空中化作肉眼可見的氣浪,如同一堵無形的牆,橫推而過。
站在最前面的幾個護衛首當其衝。
在這股強橫的力量面前,他們的身體彷彿是紙糊的一般,胸骨碎裂的聲音連成一片。
一個個人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弧線,摔在地上便再沒了聲息。
後面的護衛終於反應過來,想要逃。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道掌力毫不停歇地碾過去,從他們的身軀上碾壓而過。
數十名白駝山精銳高手,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幾聲,便盡數倒地。
他們的死狀幾乎一模一樣。
胸骨粉碎,臟腑俱裂,口中鮮血如泉湧出,在地上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湖泊。
只有幾個運氣稍好的,被擠在後面,飛出去時被前人的屍體擋了一下,還留著一口氣。
這,才是九陰真經裡面記載的摧心掌!
邱白收回手,站在原地,神色依舊平靜。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那身青色道袍照得清亮如水。
衣袂飄飄,沒有沾上一滴血,沒有染上半點塵埃。
彷彿他方才不是連殺數十人,而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縷蛛網。
滿院屍骸,血流成河。
唯有他一人,白衣勝雪,不,是青衣如松,孑然獨立。
陸乘風坐在滑竿上,雙手緊緊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他見過師父黃藥師出手,也見過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但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武功。
殺人不眨眼,取命不留情。
一掌斃歐陽克,一掌滅數十人。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些方才還在囂張跋扈,揚言血洗歸雲莊的人,此刻已經盡數變成了一地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