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再來!”
裘千仞雙掌抬起,又緩緩壓下,將體內翻湧的氣血平復,看著對面的邱白,厲聲怒喝。
邱白笑笑,右手平伸,食指和中指勾了勾。
“你過來呀!”
“給我去死吧!”
裘千仞暴喝一聲,雙掌再度運起真氣,朝著邱白揮掌劈來。
這是自他成名以來,第一次遇到這麼扎手的對手。
然而面對裘千仞的全力進攻,邱白神色淡然,右掌輕飄飄的揮出。
轟!
雙掌交擊,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擴散。
裘千仞身形完全穩不住,急速朝後退去。
他連忙運轉真氣,讓身形穩下來,即便是如此,依舊退出去起步。
這七步,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裘千仞腳下堅硬的岩石地面,隨著他的後退寸寸碎裂,碎石飛濺,在亂石平臺上留下七個深淺不一的足印。
最後一個足印最深,足足陷進去三寸有餘。
裘千仞右臂的衣袖,從袖口到肩頭寸寸碎裂,露出那條因常年淬鍊,而呈現出古銅色的手臂。
此刻那條手臂上青筋暴起,虎口處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碎石上,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紅。
他站在那裡,身子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憤怒與不可置信交織而成的劇烈情緒。
他裘千仞縱橫湘西數十載,一雙鐵掌打遍南方武林難逢敵手。
便是當年的五絕高手,他雖自認不敵,卻也從未被人一掌逼退七步。
更讓他心頭翻湧的,是方才雙掌相交那一瞬間的感覺。
自己的掌力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高牆。
那堵牆紋絲不動,而自己的掌力卻被盡數反震回來,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這個年輕道士到底是甚麼人?
裘千仞死死盯著邱白,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嚥下一口翻湧而上的氣血。
邱白站在原地,依舊紋絲未動。
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緩緩收回右掌,將那隻手重新負在身後。
那張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就是那種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鐵掌幫的弟子們見得這幕,鴉雀無聲。
數十人的隊伍,方才還氣勢洶洶,此刻卻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山澗裡的水聲。
弟子們面面相覷,有幾個年輕的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卻不知道自己握刀要做甚麼。
衝上去?連幫主都被一掌逼退,他們衝上去又能如何?
退後?幫主還沒發話,誰敢退?
裘千丈躲在人群最後面,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邱白一掌震退他弟弟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掌的力道,若是打在自己身上……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下想。
此刻他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讓所有人都忘記他的存在。
偏偏他不敢動,因為只要一動,衣袍摩擦的聲音在這死寂中就會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身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喬長老的步伐很慢,竹杖點在碎石上發出篤篤的聲響。
那節奏不急不緩,與周圍的死寂格格不入。
他走到裘千仞身側,將目光投向遠處那座中指峰的山腰。
那裡,是鐵掌幫禁地的方向。
“幫主。”
喬長老開口了,聲音蒼老而低沉。
“老朽有幾句話,想單獨與幫主說。”
裘千仞轉過頭,盯著喬長老。
他的眼中血絲密佈,胸口的怒意還未平復。
但喬長老在幫中地位極高,又是上官劍南當年的舊人,他不能不給他幾分面子。
“說。”
裘千仞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喬長老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走到裘千仞身邊,將身子微微傾向他,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
那些鐵掌幫弟子只看見喬長老的嘴唇動了動,也不知道說的甚麼,然後便退開了。
沒有人聽清喬長老說的甚麼,但所有人都看見了裘千仞的表情變化。
那些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在裘千仞燃燒的怒火上。
他的面色在一瞬間變化了數次,最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旁人無法解讀的隱痛。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許久。
山風從山澗裡灌上來,吹得鐵掌幫的旗幟獵獵作響。
旗面上繡著的那隻鐵掌,在風中扭曲變形,像是想要攥緊甚麼,又像是不得不鬆開。
弟子們屏息凝神,不知道喬長老說了甚麼,也不知道幫主接下來會做甚麼。
終於,裘千仞開口了。
“讓他們走。”
只有三個字,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被甚麼東西碾壓過一樣。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去,不再看邱白一行,也不再看他身後那個墨玉盒子。
他的背影依舊挺直,但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卻微微顫抖著。
此言一出,鐵掌幫的弟子們頓時騷動起來。
有幾個年輕氣盛的弟子面露不甘,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礙於幫主的威嚴不敢出聲。
還有一個膽子大的弟子抬頭想要說甚麼,被喬長老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裘千丈聽到這話,卻像是被赦免了一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又長又顫,像是憋了半輩子的恐懼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旁邊的弟子連忙扶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你們沒聽見嗎?讓路!快讓路!”
裘千丈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
他甚至不顧自己是幫主兄長的身份,親自上前去推那些擋路的弟子,為邱白一行清出一條通道來。
邱白微微搖頭,沒有多看裘千仞一眼。
他轉身走向黃蓉,目光在她背後的墨玉盒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
“走。”
黃蓉將包袱的繫帶又緊了幾分,把墨玉盒子牢牢綁在背上。
她的動作利落而輕快,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李莫愁收劍入鞘,劍鋒回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響聲,在這死寂的山腰上格外清脆。
穆念慈將紅纓槍橫在身前,另一隻手牽著傻姑,低聲說:“傻姑別怕,走了”。
傻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歪著頭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鐵掌幫弟子,又看了一眼那個背對著所有人的玄色身影。
她不懂剛才發生了甚麼,但能感覺到氣氛似乎沒那麼緊張了。
她攥緊穆念慈的手,臉上帶著開心的笑容。
“走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