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村,荒廢的酒館內。
邱白在屋內緩緩踱步,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
走了一圈,他忽的眉頭皺起,轉頭看向櫃檯那邊。
牆角的櫃檯後面,似乎有些不對。
他走到那裡,目光在櫃檯後面的牆壁上細細檢視。
看著牆壁上的木板,他伸手敲了敲。
木板發出的聲音空洞而沉悶,顯然後面是空的。
李莫愁走上前來,手按劍柄,警惕地盯著那塊木板。
穆念慈站在傻姑身邊,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紅纓槍。
邱白伸手摸索著木板的邊緣,找到了一處極隱蔽的凹槽。
他扣住凹槽,用力一掀,一陣塵土飛揚之後,一個數尺見方的暗門出現在眾人眼前。
傻姑看到暗門,忽然變得格外安靜。
那副模樣呆呆地,就是靜靜地看著那道暗門,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邱白沒有猶豫,打出一道掌風,將灰塵驅散,隨後邁步朝著櫃檯後面走去。
黃蓉緊跟在後面,李莫愁和穆念慈扶著傻姑,也跟了下來。
櫃檯後面的空間並不大,也就是一丈見方的樣子。
屋頂有一尺見方的天窗,上面是鑲嵌著一片用蓋蛤殼打磨的亮瓦,用來給裡面透光。
邱白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吹燃了,找到牆壁上殘留的半截蠟燭點上。
燭光跳躍了幾下,總算穩定下來,將整個密室照亮。
這間密室的地面倒是平整,鋪著一層發黴的乾草。
密室裡沒有傢俱,只有牆角堆著幾個木箱,已經有些年頭了,木板上的漆皮已經剝落大半。
然後他們看見了角落裡的東西。
那是兩具早已乾枯的屍骨,相擁著倒在牆角。
一具穿著粗布衣裳,雖然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
但依稀能看出是普通百姓的打扮。
另一具則穿著大內侍衛的服飾,腰間還掛著一塊銅質腰牌。
黃蓉的腳步停在邱白的身後,目光凝住。
她看著那具穿著粗布衣裳的屍骨,那骨架比常人高大,骨骼粗壯,看得出生前是個魁梧的漢子。
但讓黃蓉挪不動腳步的,是屍骨腿上那個明顯的舊傷痕跡。
脛骨上有一道兩寸來長的舊傷痕,雖然年月久遠,依舊清晰可辨。
那是被利刃挑斷腳筋後,骨頭癒合留下的痕跡。
她見過同樣的傷痕,在陸乘風的腿上。
黃蓉慢慢走過去,在那具屍骨前蹲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穿著大內侍衛服飾的屍骨腰間,伸手取下那塊銅質腰牌,翻過來,上面刻著一行字。
“御前帶刀侍衛……”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甚麼。
看到這個腰牌,黃蓉腦海裡大量的線索匯聚在一起,組成了一個猜測。
“曲師兄……他想盜取皇宮的珍寶,來換取回桃花島的機會?”
她的猜測出口,卻沒有人回答她。
邱白站在她身後,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兩具糾纏在一起的屍骨。
從兩人的姿勢來看,那是一場同歸於盡的搏鬥。
曲靈風拖著殘廢的腿,與那名大內侍衛在密室裡拼了個你死我活。
侍衛的胸骨上有幾處明顯的凹陷,是被重手法擊碎的。
而曲靈風的肋骨上,也插著一柄早已生鏽的匕首。
兩人最後誰也奈何不了誰,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間密室裡。
而外面,他們的女兒傻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卻始終等不到爹爹醒來。
傻姑忽然從穆念慈身邊掙脫出來,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具穿粗布衣裳的屍骨前蹲下。
她伸出髒兮兮的手,輕輕推著那具骷髏的肩膀,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叫一個睡得很沉的人起床。
“爹爹……爹爹起床了……”
她的聲音天真稚嫩,眼中沒有半點對死亡的認知。
她只知道爹爹睡著了,睡了很久很久,她想叫醒他。
“天亮了,該起床了……傻姑餓……”
黃蓉再也忍不住,猛地轉過身去,肩膀劇烈地顫抖。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
穆念慈的眼眶也紅了,她看著傻姑蹲在那具屍骨前,一遍遍地推著父親的肩膀,一遍遍地喊著爹爹起床,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這個傻姑娘,甚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父親已經死了,不知道父親再也不會醒來。
她只是每天待在這破酒館裡,守著一具早已腐朽的屍骨,等著永遠不會回來的親人。
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穆念慈快步走過去,在傻姑身邊蹲下,輕輕握住她的手,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傻姑,你爹爹……他困了,讓他多睡一會兒,好嗎?”
傻姑歪著頭看她,眼中滿是困惑。
“可是……可是爹爹睡了很久很久了……”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想到了甚麼難過的事。
低下頭,看著那具乾枯的屍骨,嘴唇動了動,又喊了一聲爹爹。
但這一次,她的聲音有些不同,有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理解的東西。
穆念慈抿了抿嘴,將傻姑輕輕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一個姐姐在安慰年幼的妹妹。
李莫愁沉默地站在一旁,別過頭去。
她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卻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邱白走上前,輕聲道:“先出去吧,讓她緩一緩。”
李莫愁和穆念慈點了點頭,扶著傻姑往階梯走去。
傻姑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直到階梯盡頭的光線遮住了那具屍骨,她才終於轉過頭,乖乖跟著出了密室。
黃蓉依舊蹲在那具屍骨前,一動沒動。
她的眼淚已經止住了,但眼眶還是紅紅的。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帕子,輕輕擦去臉上的淚痕,然後抬眼看向邱白。
那目光裡有太多的東西。
“曲師兄為甚麼……為甚麼一定要回桃花島?”
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問邱白,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被我爹挑斷腳筋,逐出師門,受了那麼大的屈辱。”
“他不該恨我爹嗎?”
“就算不恨,也不該冒著殺頭的風險去盜取皇宮的東西,只為了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