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村在臨安府西南,錢塘江畔。
上一次來,是為楊鐵心和包惜弱立衣冠冢。
那日穆念慈跪在墳前,親手挖的坑,一鍬一鍬,磨破了手掌也不肯讓別人幫忙。
那時她的眼中只有悲傷,連恨意都還來不及成形。
如今再來,悲傷仍在,恨意卻已沉澱下來,變成了更加堅硬的東西。
楊家的老宅廢墟還在,十八年前那場大火燒燬了所有的木結構,只剩下幾堵殘破的土牆和半截傾倒的門框。
牆根下長滿了雜草,幾株野生的牽牛花攀附在土牆上,開出一朵朵紫色的小花,在暮色中輕輕搖曳。
穆念慈站在廢墟前,手中的紅纓槍插在地上,槍桿微微晃動。
“爹當年說過,等天下太平了,就帶我和娘回來住。”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在江邊蓋一座房子,院子裡種滿娘喜歡的花。”
黃蓉站在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可是爹回不來了。”
穆念慈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眼中卻有甚麼東西在燃燒。
“他找了十八年,終於找到娘,卻被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劍刺死。”
“娘為了他,殉情而死。”
話說到這裡,她抬頭看著楊家老宅的廢墟,嘆息道:“這棟房子永遠也蓋不起來了。”
她轉過身,看著邱白,眼中有淚光閃爍,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來。
“邱道長,我想蓋一間草廬。”
“不用太大,能遮風擋雨就行。”
“好啊,我幫你!”
邱白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接下來的三日,四人在楊家廢墟旁的空地上開始搭建草廬。
邱白上山伐木,砍來十幾根粗壯的毛竹做柱樑。
李莫愁和黃蓉割來成捆的茅草,編成厚厚的草蓆做屋頂。
穆念慈則一鍬一鍬地平整地面,將碎石清理乾淨,又從江邊挑來細沙鋪在屋內。
到第三日傍晚,一間簡陋卻結實的草廬便立在廢墟之旁。
茅草屋頂散發著草木的清香,竹編的牆壁透著縫隙,能看見外頭夕陽的餘暉。
廬前有一小塊空地,穆念慈說等來年開春要種上花。
當夜,穆念慈跪在父母墳前,將草廬落成的訊息稟告給地下的爹孃。
她跪了很久,直到月亮爬上天心,才站起身來。
回到草廬時,黃蓉和李莫愁已經做好了晚飯。
簡單的三菜一湯,擺在竹桌上,熱氣騰騰。
這間草廬雖小,卻比古墓多了幾分生機,比桃花島多了幾分踏實。
吃完飯,邱白讓三女早些歇息,自己坐在廬前的老槐樹下閉目養神。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錢塘江的水聲隱隱傳來,與蟲鳴交織在一起,倒有幾分與世隔絕的清幽。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很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邱白沒有睜眼,嘴角卻微微動了動。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很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邱白沒有睜眼,嘴角卻微微動了動。
“怎麼不睡?”
黃蓉在他身旁坐下,雙手抱著膝蓋,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睡不著。”
“認床?”
“這算甚麼床,一堆稻草鋪的。”
黃蓉笑了笑,語氣卻不像在開玩笑。
“穆姐姐一個人在屋裡翻來覆去,我怕她聽見我翻身的動靜更睡不著,就出來了。”
邱白這才睜眼,側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黃蓉的臉少了幾分白日的靈動,多了幾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靜。
她頭髮隨意挽了個髻,看起來和尋常村姑沒有兩樣。
只有那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兩顆寒星。
“邱道長......”
黃蓉忽然開口,沉聲說:“你有沒有覺得牛家村有點怪?”
“怪?”
“說不上來。”
她皺了皺鼻子,思索著說:“就是……好像有甚麼東西不對勁。”
“從我們進村開始,我就覺得有人在看我們。”
邱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頭,似乎在傾聽甚麼。
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水草的腥氣和遠處人家的炊煙餘味。
老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草廬那邊傳來李莫愁均勻的呼吸聲,穆念慈安安靜靜的,像是睡著了。
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你沒有感覺到?”
黃蓉有些意外,覺得以邱白的武功,不應該啊。
邱白看著她,目光平靜,笑著說:“感覺到了。”
“但那人沒有惡意,所以我沒有理會。”
黃蓉瞪大了眼睛,驚訝道:“你知道有人在盯著我們?”
“從第一天進村就知道了。”
邱白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甚麼一般尋常。
“第一天在村口,那人藏在土地廟後面,呼吸很輕,是個練家子。”
“第二天在江邊,他蹲在蘆葦叢裡,待了足足一個時辰。”
“今天我們在蓋草廬的時候,他躲在半里外的柳樹林裡,用一根樹枝擋著臉。”
“嘶.......”
黃蓉聽到邱白的話,倒吸一口涼氣。
她自詡聰明機警,卻只察覺到有人在窺視。
邱白居然連對方藏在哪裡、用甚麼遮擋都一清二楚。
“那你怎麼不早說?”
她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帶著幾分埋怨。
“說了,你們還會安心睡覺嗎?”
邱白笑笑,對黃蓉的埋怨並沒看在眼裡。
牛家村的這位,他早就知道是誰了。
只是,先前來立衣冠冢的時候,忘了而已。
黃蓉聽到邱白這話,頓時啞然。
“而且.......”
邱白頓了頓,語氣淡然的說:“那人左腳落地比右腳輕了三分,不是受過傷,就是天生跛足。”
“武功底子不弱,但氣息渾濁,應該是多年沒有正經練過了。”
“一個跛足的練家子,隱居在牛家村,暗中觀察新來的陌生人。”
話說到這裡,他轉頭看著黃蓉,嘴角微挑,輕笑道:“你說,他會是誰?”
黃蓉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瞳孔中有甚麼東西在急速轉動。
邱白的話,已經幾乎將答案告訴她了。
“桃花島的門人,有誰跛足?”
她喃喃自語,腦海中不斷的閃現過一張張面龐,隨後忽然從地上彈了起來。
三個字出現在她的腦海裡,然後她開口喊了出來。
“曲靈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