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的夜,沉寂而壓抑。
油燈已經燃了大半,火苗在燈盞中輕輕搖曳。
穆念慈的影子,在燈火的照耀下,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長忽短。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杆紅纓槍。
槍桿上的劃痕,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每一道都是父親留下的印記。
她的手輕輕摩挲著那些劃痕,指腹感受著木頭的紋理,彷彿能從中觸碰到父親掌心的溫度。
窗外,臨安城早已沉寂。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在夜空中迴盪,更添幾分寂寥。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清冷的光。
穆念慈的目光越過那些屋頂,望向金國使團駐地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隱約能看見巡邏士兵的身影在牆頭晃動。
完顏康就在那裡。
那個還是她父親的人!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父親臨死前的樣子。
而殺死他的人,此刻就在那座宅院裡,錦衣玉食,安然無恙。
她的手猛然握緊槍桿,呼吸急促!
十八年。
父親尋找母親十八年,從青絲到白髮,從牛家村到中都城。
他走遍了能走的每一條路,問遍了能問的每一個人。
終於找到母親時,卻被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劍刺死。
而那個叫完顏康的人,叫了十八年殺父仇人作父王,享受著完顏家的榮華富貴。
他穿著錦袍,佩著寶劍,身後跟著侍衛和高手,走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的小王爺。
憑甚麼?
穆念慈睜開眼睛,眼中燃燒著壓抑了許久的火焰。
她站起身,將紅纓槍用布包好,背在背上。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今夜,她要去做一件她想了很久,卻一直沒有勇氣去做的事。
她推開房門,正要邁步,卻看見一道身影靜靜地站在走廊上。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那人身上。
青色的道袍,挺拔的身姿,平靜的目光。
是邱白。
穆念慈的腳步頓了頓,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邱白看著她背上的紅纓槍,目光平靜,沒有驚訝,也沒有阻止。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她自己開口。
“邱道長......”
穆念慈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倔強道:“我要去。”
“我知道。”
“我要殺了他。”
“我知道。”
穆念慈抬起頭,看著邱白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勸阻,只有她讀不懂的平靜。
“你不攔我?”
邱白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你義父臨終前,讓我照顧你。”
“但,你要報仇,我也不會攔你。”
“有些事,只能你自己去做。”
“有些人,只能你自己去面對,旁人幫不了,也替不了。”
穆念慈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有些發熱。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將湧上來的淚水逼回去。
“邱道長,謝謝你。”
“不必謝。”
邱白轉身,往樓下走去,聲音遠遠傳來。
“走吧,我陪你去。”
“可是.......”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邱白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輕聲說:“畢竟,你的武功不夠,我不覺得你能做到!”
“.......”
穆念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她快步跟上邱白,兩人無聲無息地出了客棧,融入夜色之中。
已是夜裡,臨安的街道空無一人。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沉悶而單調。
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在青石板路上無聲地滑過。
金國使團的駐地坐落在城東,是一座氣派的宅院。
院牆高達丈餘,牆頭上插著碎瓷片,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門口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金兵,腰挎彎刀,目不斜視。
邱白帶著穆念慈繞到宅院側面,這裡的守衛相對鬆散。
他側耳聽了聽牆內的動靜,然後伸手抓住穆念慈的胳膊,腳下輕輕一點,兩人便如兩片落葉般飄過了圍牆。
落地無聲。
宅院內部燈火通明,迴廊曲折。
邱白的感知蔓延開來,將周圍的動靜盡收心底。
他帶著穆念慈避開一隊隊巡邏的侍衛,貼著牆根的陰影,無聲地深入宅院深處。
穿過一道月門,前面出現了一座獨立的小院。
院中種著幾叢修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正房的窗戶透出燈光,裡面有人在說話。
邱白停下腳步,做了個手勢。
穆念慈會意,兩人無聲地摸到窗下,隱在竹叢的陰影中。
窗內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穆念慈一聽便認出來了。
是完顏康。
“程姑娘,你這次來臨安,令師可知道?”
完顏康的聲音溫柔而彬彬有禮,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
“家師在終南,自然不知。”
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你是師伯的弟子,你我皆是全真同門,如今你來臨安,我自然該來與你打個照面。”
穆念慈聽到這話,瞳孔驟然收縮。
她透過窗紙的縫隙往裡看,只見屋中燈火通明,完顏康正坐在一張雕花椅上,面前站著一個白衣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容貌清秀,此刻正坐在完顏康對面。
完顏康站起身來,走到少女面前,雙手抱拳。
“程姑娘不必拘謹,你我都是江湖兒女,說話不必這般生分。”
他的聲音溫柔得讓人心醉,眼中滿是柔情,彷彿眼前這個女子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穆念慈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這個畜生。
他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不但沒有絲毫悔意,反而在這裡花言巧語地騙另一個姑娘。
那溫柔的眼神,那體貼的話語,全都是假象,全都是騙人的把戲。
穆念慈的手握住背後的槍桿,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邱白的手輕輕按在她肩上,那掌心的溫度讓她稍稍冷靜了一些。
“再等等。”
邱白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能聽見。
說真的,他都有些意外,沒想到程遙迦居然會來見完顏康。
屋內,完顏康還在繼續他的表演。
穆念慈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掙開邱白的手,破窗而入。
碎木飛濺,燈火搖晃。
完顏康驟然回頭,便看見一個女子手持紅纓槍,從破碎的窗戶中躍入。
燭光映在她臉上,那張清秀的臉龐上寫滿了仇恨。
“完顏康!”
穆念慈的聲音冰冷如刀,長槍直指。
“今日,我要為父親報仇!”
完顏康見此,他的臉色變了。
他認出了這個女人!
楊鐵心的養女,那個叫穆念慈的女人。
“是你?”
他後退一步,手按在劍柄上,厲聲道:“你竟敢闖到這裡來?”
“我有何不敢?”
穆念慈冷笑一聲,槍尖直指完顏康的咽喉。
“今日這裡就是你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