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天邊堆積起鉛灰色的雲層。
太湖之上,煙波浩渺。
遠處,歸雲莊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山水畫。
就在這般的情況中,一艘烏篷船緩緩靠岸。
船尚未停穩,一道青影已從船上飄然而起。
足尖輕點船舷,人已掠過數丈水面,穩穩落在岸上。
青袍如水,玉簫斜插腰間,雨絲落在他身週三尺處便似被無形氣牆擋住,衣不沾水。
陸乘風早已率眾跪在岸邊,聲音顫抖。
“師父大駕光臨,弟子有失遠迎。”
黃藥師目光在陸乘風腿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恢復淡然。
“起來吧。”
莊丁們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雖然他們都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但是自家莊主都如此,必然來頭不小。
黃蓉從大廳裡跑出來,見到父親,腳步頓了頓,隨即堆起笑臉
“爹,你怎麼來啦?”
“你還知道有我這個爹?”
黃藥師面色一沉,語氣嚴厲
“離家不告而別,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若非你陸師兄飛鴿傳書,我還不知道你在這裡!”
“爹你不是也經常離家出走,一走走好幾年。”
黃蓉吐了吐舌頭,嬉皮笑臉道:“我這才出來幾天嘛。”
黃藥師作勢欲打,黃蓉嗖地躲到邱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聲音脆生生的
“爹,有外人在呢,給我留點面子。”
黃藥師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這才落在邱白身上。
這一看,他的眉頭便微微皺起。
眼前這年輕道士,氣息沉穩如淵,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以他黃藥師的眼力,竟看不透此人深淺。
“這位道長是?”
黃蓉眼珠轉轉,搶著說:“這是邱道長,救了我好幾次呢。”
“嘿嘿,他可是跟七公打成平手,七公都誇他厲害。”
黃藥師冷哼一聲,瞪了眼黃蓉
“老夫的女兒,用得著別人救?”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邱白。
那雙眼睛裡,審視之意毫不掩飾。
邱白抱拳,不卑不亢,笑著說:“久仰黃島主。”
看著眼前年輕的黃藥師,他想起了在倚天時代,所見到那個已到人生末路的黃藥師,二者差距之大,在所多有
話音未落,黃藥師驟然一掌拍出。
這一掌毫無預兆,掌風凌厲如刀,直取邱白胸口。
正是桃花島的劈空掌。
邱白神色不變,右手抬起,輕描淡寫地一拂。
掌力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邱白足下紋絲未動,衣袂甚至沒有飄起。
黃藥師卻覺一股渾厚無比的內勁反震回來,掌心微微發麻。
他面色微變,收掌而立。
“好功夫。”
黃藥師點了點頭,眼中的審視褪去幾分,多了幾分鄭重。
他轉身看向陸乘風,抬手道:“備酒。”
“是,師父!”
陸乘風連忙應聲,親自去安排。
時間轉瞬,夜雨漸密,打在庭院中的芭蕉葉上,簌簌作響。
大廳內燈火通明,酒席列坐。
黃藥師居中而坐,黃蓉挨在他身邊,難得乖巧。
邱白坐在客位,神色淡然。
李莫愁和穆念慈坐在下首,一個好奇地打量黃藥師,一個低垂著眼簾。
酒過三巡,黃藥師忽然放下酒杯。
“道長,雨夜無聊,不如過幾招?”
邱白看了他一眼,點頭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走到庭院中,但見雨水自天幕而降,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莊丁們遠遠退開,陸乘風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中兩道身影。
黃藥師沒有廢話,雙掌一錯,落英神劍掌已然施展開來。
掌影紛飛,如落花繽紛。
夜色中,那雙掌翻飛之間,竟似有千百朵桃花飄落,每一朵都藏著凌厲殺機。
邱白本準備以獨孤九劍的破掌式,以此來破解落英神劍掌,但是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掌握的重劍無鋒
思及此處,當即他以掌作劍,迎上黃藥師的落英神劍掌
他的每一招都簡潔到了極致。
不是擋,不是架,而是封。
黃藥師的掌影鋪天蓋地而來,卻在邱白身前三尺處盡數消散。
那些看似紛亂的掌影,每一掌的來路都被邱白提前看穿,恰到好處地封住。
正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二十招轉瞬即過。
黃藥師驟然收手,退後三步。
雨水順著他的青袍下襬滴落,在地上匯成細流。
他看著邱白,眼中精光閃爍。
“不錯。”
他冷冷道,語氣依舊高傲,但誰都聽得出那兩個字裡的認可之意。
“難怪蓉兒敢在外面亂跑。”
黃蓉從大廳裡探出頭來,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亮了。
“爹,你不怪我啦?”
黃藥師瞪她一眼,卻沒有再說甚麼。
“爹,我還想在外面多玩些日子嘛。”
回到廳內,黃蓉拉著父親的胳膊,撒嬌道:“桃花島悶死了,那些啞僕又不會說話。”
黃藥師甩開她的手,語氣冷淡
“你娘走得早,我管不了你。”
“但你要記住,你是桃花島的人,別丟了桃花島的臉。”
“知道了,爹爹!”
黃蓉連連點頭,心中竊喜。
父親這是鬆口了。
黃藥師目光掃過廳中眾人,落在穆念慈身上時,停了停。
“這丫頭是?”
黃蓉便將楊鐵心之事簡略道來。
說到楊鐵心被親子刺死、包惜弱殉情而亡時,穆念慈的眼眶又紅了。
黃藥師沉默片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又是一個痴人。”
他的聲音低沉,似有感慨:“世間最苦,莫過於情。”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掠過邱白,似有所指。
邱白神色不變,如古井無波。
老登,我鬼火停你樓下。
夜漸深,雨勢漸小。
陸乘風安排眾人歇息,將黃藥師獨住一院,黃蓉住在隔壁。
邱白的房間在東廂,推開窗便能看見太湖。
他正要熄燈,房門被人敲響。
“邱道長。”
是穆念慈的聲音。
邱白開門,便看見穆念慈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盞熱茶。
“夜裡涼,喝杯茶暖暖身子。”
她的聲音很輕,目光不敢與邱白對視,只是將茶盞遞過來。
邱白接過,道了聲謝。
穆念慈站在門口,似乎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低聲道:“邱道長,謝謝你。”
“謝甚麼?”
“謝你……答應照顧我。”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說完這話,便轉身快步離去。
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邱白端著茶盞,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真想謝謝我,不應該留下來陪我睡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