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完顏康的身後,跟著幾個人。
身著大紅袈裟的靈智上人,握著銅鈸。
身材瘦削、面容精悍的彭連虎。
滿臉橫肉的沙通天。
還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拄著鐵柺的樑子翁。
幾大高手齊聚,氣勢逼人,將整個院子的空氣都壓得沉甸甸的。
楊康走進院子,目光先是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侍衛,眉頭微微一皺。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邱白身上,瞳孔驟然收縮。
是他。
那個在客棧一掌震退歐陽克的道士。
楊康記得很清楚,那一掌的威勢,至今想來仍覺心驚。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再次遇見此人。
更沒想到他會闖進王府,出現在自己母親的房中。
但更讓他震驚的,是屋裡的人。
他的母親,包惜弱,此刻正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拉著手。
那男人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滿是風霜。
遠遠一看,便知其人是個常年在江湖上風餐露宿的窮苦漢子。
但他拉著母親的手,而母親,竟然沒有掙開。
楊康見到這幕,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一股無名的怒火從心底騰地竄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沸騰,太陽穴突突直跳,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劍柄。
“你是何人?”
他的聲音冰冷,像三九天的寒風。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盯著楊鐵心,目光如刀,恨不得將眼前這個膽敢冒犯他母親的粗鄙漢子千刀萬剮。
“竟敢夜闖王府,冒犯王妃!”
“我.......”
楊鐵心聽到這話,抬眼看著這個白衣公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是他的兒子。
十八年未見的兒子。
他記得十八年前,孩子啊還在包惜弱的肚子裡。
那時候他們夫婦雖然清貧,卻過得快活。
後來便是那場劫難。
雪夜,追殺,離散。
十八年了。
十八年來,他無數次在夢中見到自己的孩子。
可每一次醒來,枕邊都是空的,眼前都是黑的。
現在,兒子就站在他面前。
長成了一個俊美的少年郎。
穿著一身他這輩子都穿不起的錦袍,佩著他這輩子都沒摸過的寶劍,身後跟著他這輩子都惹不起的高手。
他喊別人爹,他姓別人的姓。
楊鐵心喉嚨滾動,有無數的話在喉嚨裡翻湧,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他想說“康兒,我是你爹”。
他想說“爹找了你十八年”。
他還想說“爹對不起你們娘倆”。
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聲音都卡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只能發出一陣含混的嗚咽。
包惜弱見狀,連忙擋在楊鐵心面前。
她張開雙臂,將楊鐵心護在身後,像一隻護崽的母雞,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兒子刺來的目光。
“康兒,他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楊康已經拔劍出鞘。
劍鋒出鞘的聲音清脆悠長,在夜空中迴盪。
他握著長劍,劍尖直指楊鐵心的咽喉,穩如磐石,沒有半分顫抖。
“放開我娘!”
楊康緊咬牙關,聲音裡滿是殺意,眼中沒有半點溫度。
他握著劍的手很穩,穩得像是這十八年的榮華富貴,已經將他鍛造成了一把出鞘的利劍,冰冷,鋒利。
包惜弱聽到這話,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她站在兩個男人中間,左邊是自己的兒子,右邊是自己的丈夫。
她左看看,右看看,心如刀絞,痛得她幾乎要彎下腰去。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所有的解釋,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該怎麼說?
說這個男人是你的親生父親?
說你叫了十八年爹的那個人,其實是你的殺父仇人?
說你錦衣玉食的這十八年,是你爹用一輩子的顛沛流離換來的?
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康兒,你聽娘說.....”
“說甚麼?”
楊康冷笑一聲,劍尖紋絲不動。
那柄劍橫亙在他和母親之間,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說這個男人是你的舊相識?說你們剛才只是在敘舊?”
他的語氣裡滿是諷刺,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包惜弱心上。
他從小在王府長大,錦衣玉食,僕從成群。
學的是權謀之術,見的是爾虞我詐。
他太清楚這個世界的齷齪了。
一個粗鄙漢子,夜闖王妃寢殿,拉著王妃的手。
這一切,還需要甚麼解釋?
父王對他那麼好,父王對母親也那麼好,為甚麼母親會如此做?
對,母親一定是被逼迫的!
他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
包惜弱見到這幕,張了張嘴,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看著他眼中的冰冷和鄙夷,感覺自己的心被人一刀一刀地剜著。
就在這時,一個平淡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是你親生父親。”
邱白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說了出來。
對於這拖拉的一家人,他也挺無語。
本來是說好,來見一面就走。
好傢伙,楊鐵心居然想要把包惜弱帶走。
人家在王府過了十幾年的錦衣玉食的日子,你上來就讓人家跟你走,出去浪跡江湖,這個決定哪有那麼快能做出來啊!
況且,他的兒子人家完顏洪烈真拿他當親兒子的,甚至他兒子都不認他。
這樣的情況下,他實在不知道楊鐵心拿甚麼來贏。
所以,與其繼續拖下去,還不如就這麼坦白的說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可是,這話一出,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驚濤駭浪。
楊康的劍,僵住了。
那柄穩如磐石的劍,第一次出現了微微的顫抖。
劍尖反射的火光跳躍不定,像是他此刻翻湧的心緒。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邱白。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話語。
楊康怒視著邱白,張嘴張合,臉上露出了荒謬的笑容。
“你……你說甚麼?”
可是,話雖這麼說,但他的聲音卻是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