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頭,爹不疼。”
穆易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是那種常年練武、常年勞作的手。
但摸在穆念慈頭上的時候,那隻手卻很輕很輕,像是怕碰碎了她一樣。
穆念慈低下頭,繼續包紮。
她的手指碰到父親後背那道傷口時,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那道傷口好深,皮肉翻卷著,看著就嚇人。
她不敢想象,父親是怎麼忍住的。
從小到大,父親在她面前從來都是硬漢的形象。
好像甚麼傷都扛得住,甚麼苦都吃得下。
但今天,她第一次看見父親跪在地上爬不起來,疼得直不起腰。
她忽然意識到,父親也是會受傷的,也是會疼的。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很難受,比看見父親受傷本身還要難受。
“穆師傅。”
邱白站在一旁,看著這父女倆,緩緩開口道:“本來貧道想殺了那幾個金兵的,但考慮到你們父女,所以沒有殺了。”
“如今你們被金兵盯上,泗州又是金國的地盤,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心頭一沉。
穆易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從剛才拒絕那個百夫長開始,他就知道會有這個結果。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穆易聞言,抬頭看著邱白。
他的目光有些複雜,像是在猶豫甚麼,又像是在做甚麼重大的決定。
過了一會兒,他才幽幽嘆了口氣,苦笑道:“道長,你說得對。”
“我們父女倆,確實沒地方可去了。”
“昨天你問我要不要跟你們一起走,我猶豫了。”
“今天……我不猶豫了。”
“如果道長不嫌棄,我們父女就跟著道長,給道長添麻煩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澀,像是每一個字都很難說出口。
他是一個要強的人,一輩子都不願意求人,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
但今天,他不得不承認,靠自己,他真的撐不下去了。
邱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那就一起走吧。”
他沒有說“不麻煩”,也沒有說“應該的”,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句“那就一起走吧”。
但正是這種隨意和淡然,反而讓穆易心裡更加踏實。
他不喜歡那種虛頭巴腦的客氣話。
這種簡簡單單的、實實在在的態度,才是他看得上的。
穆念慈包紮完父親的傷口,站起身來。
她低著頭,不敢看邱白。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臉也很燙。
“謝謝邱道長。”
她輕聲說了句,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說完之後,她又覺得自己說得太小聲了,擔心邱白可能沒聽見,想要再說一遍,又覺得不好意思,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出來。
李莫愁和黃蓉這時候也跑了過來。
剛才邱白出手太快,她們還沒反應過來,那幾個金兵就已經被打跑了。
李莫愁拉著穆念慈的手,上下打量她,滿臉擔心。
“穆姑娘,你沒事吧?”
“我沒事。”
穆念慈見到黃蓉,微微搖頭,勉強笑了笑。
“就是爹他……”
她看向父親,眼眶又紅了。
李莫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穆易後背纏著的布條上滲出的血跡,皺了皺眉。
“傷得不輕。”
她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穆易的傷口,伸手按了按布條邊緣,檢查有沒有包紮好。
“穆師傅,你這傷得好好養幾天,這幾天千萬別用力,也別沾水。”
黃蓉湊過來,看了看穆易的傷口,也皺了皺眉。
“傷得不輕,得好好養幾天。”
她轉頭看向邱白,問道:“邱道長,咱們現在就走吧?萬一那些金兵真的叫人來……”
“嗯,走。”
邱白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
於他而言,就是再來個千夫長,帶著一千金軍,也是能夠殺光的。
但是,他可以,其他人不可以啊。
幾個人回到客棧,收拾行李。
穆念慈把紅纓槍仔細擦拭乾淨,用布包好,背在背上。
這是她僅有的家當。
這杆槍,是父親教她武功時送給她的。
槍桿是用上好的白蠟杆做的,又輕又韌,握在手裡很舒服。
槍頭是精鋼打的,雖然有些鈍了,但父親說,這槍頭是他年輕時候請人打的,跟了他二十年,殺過山賊,打過強盜,是一杆見過血的老槍。
她摸著槍桿,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這杆槍,陪著她和父親走了多少路?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
多少個風餐露宿的日子,多少個擔驚受怕的夜晚。
都是這杆槍,陪著他們。
穆易收拾好包袱,站在門口,看著女兒。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念慈,走吧。”
“嗯。”
穆念慈應了一聲,揹著槍,跟著父親出了門。
幾個人來到碼頭,劉老漢的船還等在那裡。
劉老漢正蹲在船頭抽菸,煙鍋裡的火星子一閃一閃的。
看見他們來了,他連忙站起來,把煙鍋在船幫上磕了磕,揣進懷裡。
“客官,你們可算來了。”
“我還以為你們不走了呢。”
“走的,走的。”
邱白笑了笑,招呼眾人上船。
李莫愁扶著穆念慈上船,黃蓉在後面幫忙拿東西。
穆易最後一個上船,他站在船頭,回頭看了一眼泗州城。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泗州城的輪廓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城牆不高,但很厚,是那種老式的磚石結構,城牆上長滿了青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城門上方掛著一面旗幟,是金國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船緩緩離了岸,沿著運河北上。
穆念慈站在船尾,看著泗州城漸漸遠去。
城牆上那面金國的旗幟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裡。
她收回目光,不經意間轉過頭,就看見邱白坐在船頭。
他面朝北方,江風吹動他的道袍,衣袂飄飄。
那個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挺拔。
穆念慈看著那個背影,心跳又快了幾拍。
她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但她心裡,那個背影已經印了上去,怎麼也抹不掉。
黃蓉從船艙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包糖炒栗子。
她走到船尾,在穆念慈身邊坐下,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穆姑娘,吃栗子。”
她遞了一顆過去,笑嘻嘻的。
穆念慈接過栗子,咬了一口,甜甜的,軟軟的,很好吃。
“好吃嗎?”
“好吃。”
穆念慈點了點頭。
黃蓉看著她,眼珠轉了轉,嘴角微微翹起。
她好像發現了甚麼有趣的事情,但沒有說破。
只是又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裡,嚼得更加起勁了。
船行水上,江風吹過,蘆葦沙沙作響。
遠處,天高雲淡。
水天一色,茫茫無際。
就好似天地間只剩下這一條船,還有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