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白沒有回答,只是朝他走過去。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很慢的,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但就是這種慢,讓百夫長心裡的恐懼越來越重。
他見過那種跑得很快、衝得很猛的人,那種人反而不那麼可怕,因為你知道他要做甚麼。
但這個道士不一樣,他走得很慢,慢得像是散步一樣,可你就是不知道他要幹甚麼,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甚麼。
這種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百夫長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手按在刀柄上,想要拔刀。
但他的刀還沒拔出來,就看見邱白抬起了手。
“啪——”
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巴掌的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百夫長轉了一個圈,又不至於把他打暈。
百夫長整個人轉了整整一圈,眼冒金星,耳邊嗡嗡作響,半邊臉腫得老高,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臉上,像是烙上去的一樣。
“你……”
“啪——”
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在另一邊臉上,對稱得很。
百夫長另一邊臉也腫了,嘴一張,吐出兩顆牙。
兩顆牙掉在地上,沾著血,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你……你敢打我?”
百夫長捂著臉,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他是金兵的百夫長,在這泗州城裡,誰敢打他?
就算是知府大人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的。
這個臭道士,他……他居然敢打我?
“啪——”
第三巴掌。
這一巴掌比前兩巴掌都要重一些。
百夫長直接趴在了地上,摔了個狗啃泥,鼻子磕在青石板上,鮮血直流。
他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罵著。
“你……你等著……”
“你等著……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因為嘴裡全是血,牙齒也掉了兩顆,說話漏風。
邱白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抬起腳,輕輕踩在他背上。
那一腳踩下去,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的。
但百夫長頓時覺得像被一座山壓著,喘不過氣來。
他的臉貼著地面,石板冰涼,鼻血流了一地,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
他想要掙扎,想要爬起來。
但那隻腳就像一座山,壓得他動彈不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饒……饒命……”
他終於怕了,聲音都變了調。
那種高高在上的囂張氣焰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懼。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緊縮,臉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樣子。
邱白收回腳,淡淡道:“滾。”
百夫長聽到這話,頓時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撿,招呼那幾個金兵,狼狽逃竄。
跑出幾步,他又回過頭來,指著邱白。
“你等著!我回去叫人!有種你別跑!”
說完,他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幾個金兵也掙扎著爬起來,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跟在百夫長後面,轉眼間就跑得沒影了。
街上的攤販們遠遠地看著,沒有人敢靠近。
他們在這泗州城裡住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金兵吃癟。
有幾個膽大的攤販偷偷朝邱白豎了個大拇指,但很快就縮回了手,生怕被金兵看見。
穆念慈睜開眼睛,就看見那幾個金兵狼狽逃竄的背影,和那個站在街中央的道士。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他站在那裡,道袍被風吹起,衣袂飄飄,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不是那種精雕細琢的工筆畫,而是那種潑墨寫意的山水畫,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境。
她看著那個背影,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那個背影,好……好高大。
不是那種虎背熊腰的高大,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讓人想要依靠的高大。
她從小跟著父親走南闖北,見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給她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忽然看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
“穆姑娘,你沒事吧?”
邱白轉過身來,看著穆念慈。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山間的泉水,清清爽爽地流進人的耳朵裡。
穆念慈愣了一下,然後連忙低下頭,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臉紅,但就是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根,燙得厲害。
“沒……沒事……”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敢抬頭看邱白。
但她眼角的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邱白那邊瞟,看見他的道袍下襬沾了些灰塵。
穆念慈不知道為甚麼,忽然心跳的厲害。
邱白點了點頭,走到穆易身邊,蹲下身子檢視他的傷勢。
“穆師傅,傷得怎麼樣?”
穆易咬著牙,搖了搖頭。
“皮外傷,不礙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也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邱白看了看他手臂和後背的傷口,傷口不淺,但萬幸沒有傷到筋骨。
金兵那一刀砍得狠,但穆易躲得快,刀鋒只是劃破了皮肉,沒有傷到骨頭。
邱白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穆易。
“這是傷藥,先止血。”
“多謝道長。”
穆易接過藥瓶,手還在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他咬著牙,解開衣服,將藥粉撒在傷口上。
藥粉是淡黃色的,帶著一股草藥的清香,撒上去之後,血很快就止住了。
那藥粉不僅止血,還有鎮痛的功效,撒上去之後,傷口處的灼痛感立刻減輕了不少。
穆念慈走過來,蹲在父親身邊,幫他包紮傷口。
她的手還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那是她平時捨不得用的,一直貼身帶著,想要留著在重要的場合用。
現在就是重要的場合了。
她小心翼翼地將手帕按在父親的傷口上,然後用布條纏緊,一圈一圈,纏得很仔細,生怕纏鬆了會掉,又怕纏緊了會勒得父親疼。
“爹,疼不疼?”
“不疼。”
穆易搖搖頭,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傻丫頭,爹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