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半日,依舊是水面。
李莫愁的新鮮勁兒過去,便開始覺得有些不適了。
船身晃晃悠悠的,她坐在船艙裡,總覺得頭暈乎乎的,肚子裡也翻江倒海的。
她趴在船舷上,臉色有些發白。
邱白見她如此,遞過去一個水囊,笑著問她說:“暈船了?”
“有一點……”
李莫愁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感覺好了一些,但還是不太舒服。
“第一次坐船都這樣。”
邱白笑著搖搖頭,背靠著船舷,跟李莫愁說:“你往遠處看,別盯著近處的水面,會好一些。”
“啊,還有這回事?”
李莫愁雖然疑惑,但依舊照做,抬起頭望著遠處的江岸。
兩岸的風景緩緩後退,遠處是一片片稻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掀起層層波浪。
更遠處是連綿的丘陵,起伏的線條在天邊勾勒出溫柔的弧度。
看了一會兒,果然覺得不那麼暈了。
“邱道長,那是甚麼鳥?”
她指著江面上掠過的一隻水鳥問道。
那鳥通體黑色,嘴巴長長的,腿也長長的,在水面上低飛,時不時把嘴伸進水裡,叼出一條小魚。
“那是鸕鷀。”
邱白看了眼那鳥,笑著說:“漁人常養來捕魚。”
“你把它的脖子用繩子繫住,它捉了魚吞不下去,只好吐出來給主人。”
“那不是很可憐?”
李莫愁聽到這個解釋,不由皺起眉頭。
“所以漁人會給它吃一些小魚,不會讓它餓著。”
李莫愁點了點頭,又指著岸邊的幾棵大樹問。
“那是甚麼樹?長得真高。”
“那是楓楊。”
邱白看了一眼,笑道:“你看它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像不像小元寶?”
李莫愁定睛一看,果然,那樹上掛著一串串綠色的果子,形狀還真像元寶。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還真像!那它是不是叫元寶樹?”
“也有人這麼叫。”
李莫愁來了興致,指著岸邊的花花草草問個不停。
邱白也不嫌煩,能認出來的就告訴她,認不出來的就隨口編個名字。
“那是甚麼花?紫紫的,一大片。”
“那是紫雲英,可以餵豬的。”
“那棵樹呢?葉子紅紅的。”
“那是烏桕,秋天葉子會變紅,果子可以做蠟燭。”
李莫愁聽得認真,把這些花花草草的名字都記在心裡。
她覺得這些東西比武功有意思多了。
武功練來練去就那麼幾招,可這世上的花花草草,千千萬萬種,每一種都不一樣。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染上一層橘紅色。
劉老漢把船泊在岸邊,找了塊平整的地方生起火,開始做晚飯。
他從船艙裡拿出幾條魚,都是白天在江裡打的,收拾乾淨了,架在火上烤。
魚很快烤好了,外焦裡嫩,撒上一點鹽,香味撲鼻。
李莫愁坐在篝火旁,捧著一條魚,吃得滿嘴流油。
“好吃嗎?”
“好吃!”
聽到邱白的詢問,李莫愁用力的點點頭,笑著說:“比古墓裡的好吃多了!”
“平時大多是素菜,偶爾有肉,但都是醃的,哪有這魚新鮮。”
李莫愁說著,又咬了一口魚,滿足地眯起眼睛。
吃完飯,劉老漢回船上去睡了。
邱白和李莫愁坐在篝火旁,看著天上的星星。
江邊的夜空比城裡清澈得多,滿天星斗,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發光的綢帶。
遠處有蛙鳴聲傳來,此起彼伏,像是在開一場熱鬧的音樂會。
李莫愁抱著膝蓋,看著火光發呆。
“邱道長。”
她轉過頭看著邱白,忽然開口。
“嗯?”
“你說,江湖上的人,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邱白看著她,沒有說話。
李莫愁低下頭,手指在地上畫著圈。
“一個姑娘家,不好好在家裡待著,跟著一個道士到處跑。”
“沒有父母,沒有師父,沒有家……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怪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邱白,又像是在問自己。
這一個月來,她經常想這個問題。
在劍冢的時候,只有她和邱白,還有那隻雕,不用想這些。
可現在離開了劍冢,要往江湖上去了,這個問題就冒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算甚麼。
她偷跑出來的,師父肯定很生氣。
邱白也只是好心收留她。
她就是一個無處可去的小姑娘,跟著一個道士到處跑。
別人會怎麼看她?
邱白沉默了一會兒,往火堆裡添了根柴。
“為甚麼要管別人怎麼想?”
李莫愁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你覺得自己奇怪嗎?”
“我……”
李莫愁張了張嘴,想說“不奇怪”,但又說不出口。
她確實奇怪。一個十五歲的姑娘,不在家待著,跟著一個道士跑了幾百里路。
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奇怪的事。
“我覺得不奇怪。”
邱白伸手摸著她的臉頰,感受這掌心的溫度,輕笑著說:“一切有我呢!”
李莫愁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你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這有甚麼奇怪的?”
“多少人一輩子窩在一個地方,哪兒都沒去過,那才叫奇怪。”
“可是……”
“你覺得奇怪,是因為你在用別人的眼光看自己。”
邱白打斷她,笑著說:“你覺得別人會說你閒話,會覺得你不守規矩,所以你也覺得自己奇怪。”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想過甚麼樣的日子?”
李莫愁愣住了。
自己想過甚麼樣的日子?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在古墓的時候,日子是師父安排的。
每天甚麼時候起床,甚麼時候練功,甚麼時候吃飯,甚麼時候睡覺,都是定好的。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想怎麼過。
後來跟著邱白,日子也是跟著他走。
他去哪兒,她就去哪兒。
他說練功,她就練功。
他說趕路,她就趕路。
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我想過甚麼樣的日子?
“我……”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不急。”
邱白搖搖頭,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笑著說:“這個問題,可以慢慢想。”
李莫愁點了點頭,抱著膝蓋,望著火光,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飛上夜空,跟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火,哪個是星。
遠處的蛙鳴聲漸漸低了下去,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氣息。
她想了很久,最後輕聲說:“我想……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邱白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不用聽誰的話,不用看誰的臉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甚麼就幹甚麼。”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就像現在這樣。”
邱白笑了笑,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過。”
“嗯!”
李莫愁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
往那張近在眼前的臉,她很想說就這樣跟你一起,走到天涯海角。
火光映在她臉上,將那張年輕的臉龐照得紅撲撲的,眼中滿是光芒。
夜漸深,篝火漸漸暗了下去。
邱白起身,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火又重新旺了起來。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嗯。”
李莫愁應了一聲,裹緊了衣服,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她很快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夢裡,她站在一條大船上,風吹著她的頭髮,兩岸的風景飛快地往後退。
她張開雙臂,覺得自己像一隻鳥,自由自在地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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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數日,由漢水入長江,再轉入江南水道。
兩岸的風光漸漸變了模樣。
漢水兩岸是連綿的田野和丘陵,開闊而雄渾。
長江更是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
江水渾濁,浪頭一個接一個,拍在船身上啪啪作響。
李莫愁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江,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嘴巴就沒合攏過。
“這江也太大了吧!”
她用手比劃了下,感嘆道:“比漢水寬了十倍都不止!”
“這是大江。”
邱白看著眼前的大江,笑著說:“天下第一大江。”
“那咱們要過江嗎?”
“不,咱們往南走,進江南水道。”
船從長江轉入一條小河,河面一下子窄了許多,兩岸的景色也變得更加秀麗。
江南的水道彎彎曲曲的,兩岸種滿了柳樹,長長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隨風搖擺。
河邊的石階上,有婦人蹲在那裡洗衣服,棒槌敲打衣服的聲音遠遠傳來,清脆而有節奏。
遠處是成片的水稻田,綠油油的,一望無際。
田間有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向遠處的村莊。
村莊是白牆黑瓦的房子,一棟挨著一棟,倒映在水裡,像一幅水墨畫。
李莫愁看得目不暇接,恨不得多長几雙眼睛。
“好美啊!”
她雙手撐著船舷,看著兩岸的風景,忍不住讚歎道:“比終南山好看多了!”
“各有各的美。”
邱白聞言笑了笑,這丫頭就只會說比終南山好看。
“終南山雄渾,江南秀麗,不一樣。”
“我還是喜歡江南。”
李莫愁趴在船舷上,看著岸邊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那些房子,白白的牆,黑黑的瓦,倒映在水裡,多好看!”
“那是江南特有的建築。”
邱白靠著船舷,笑著說:“白牆可以反射陽光,夏天涼快,黑瓦吸熱快,冬天暖和。”
“原來還有這種講究……”
李莫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船行了幾日,這一日到了紹興附近。
邱白找了個渡口泊岸,準備補充些新鮮食材。
在船上吃了好幾天的乾糧和魚,李莫愁早就膩了,聽說要上岸,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太好了!我要去逛逛!”
“別跑遠了。”
邱白叮囑道:“買完東西就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
李莫愁蹦蹦跳跳地下了船,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鹿。
她在古墓裡憋了十五年,如今見了熱鬧的地方,就跟放出籠子的鳥似的,恨不得把每條街都逛一遍。
渡口是個熱鬧的地方,人來人往,商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賣魚嘞!新鮮的江魚!”
“糕點!剛出爐的糕點!”
“糖葫蘆!又甜又酸的糖葫蘆!”
李莫愁聽到糖葫蘆三個字,眼睛頓時亮了。
她循著聲音找過去,就看見一個老漢推著輛小車,車上插滿了糖葫蘆。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多少錢一串?”
“兩文錢。”
李莫愁掏出幾文錢,買了兩串。
她舉著糖葫蘆,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好吃極了。
她正想往回走,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哎——”
她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手裡的糖葫蘆也差點掉了。
她穩住身形,轉頭看去,就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站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