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白走了,離開了古墓。
古墓沒有了邱白的打攪,又安靜下來。
晚風穿過古墓的石門,吹進古墓中。
李莫愁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住的石室不大,一張石床,一張小桌,幾盞油燈。
石壁上開了個壁龕,裡面點著盞油燈。
一豆燈火,隨著山風的吹入,輕輕搖晃。
她望著那豆燈火,腦子裡全是邱白。
想著他揉自己腦袋的樣子,那雙溫暖的手,那個溫柔的笑容。
越想越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看向旁邊的小龍女。
小龍女睡得很沉,小小的身子蜷縮在被子裡,呼吸均勻。
燈火的光芒灑下,映照在她臉上,將那張小臉照得粉雕玉琢,像個精緻的瓷娃娃。
李莫愁看著看著,忽然嘆了口氣。
師妹還小,才七八歲,甚麼都不懂。
每天除了練功就是睡覺,連話都很少說。
她不知道甚麼是離別,不知道甚麼叫捨不得。
可她已經十五歲了,甚麼都懂。
她知道邱白這一走,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再見。
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
也許再也不回來了。
江湖那麼大,人那麼多,他去了別的地方,認識了別的人,還會記得終南山古墓裡有個叫李莫愁的丫頭嗎?
想到這裡,她心裡忽然一陣刺痛。
那種痛,說不清是甚麼。
可就是難受,就是堵得慌。
不行!
她猛地坐起身來。
她不能就這麼讓他走!
可是……
她又能做甚麼呢?
她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武功還沒練好,師父也不會讓她下山。
她有甚麼資格跟著他走?
她憑甚麼跟著他走?
想到這裡,她又頹然地躺了回去。
盯著石室的頂部,眼睛睜得大大的。
可是……
腦子裡另一個聲音響起。
你不是一直想去江湖上看看嗎?
你不是一直想見識那些厲害人物,看看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子嗎?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你難道要放棄?
可是師父不會同意的。
那又怎麼樣?
最多就是挨頓罵,禁幾天足。
可你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你甘心嗎?
兩種聲音在腦海裡爭吵,吵得她心煩意亂。
她翻過來,覆過去,被子都被揉得皺巴巴的。
最後,她猛地坐起身來。
不管了!
她咬了咬牙,掀開被子,悄悄下了床。
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但她顧不上這些,藉著燈火,她找到自己的包袱,輕手輕腳地收拾起來。
幾件換洗的衣物,疊好,塞進去。
還有一小錠銀子,是去年過生日時師父給的,一直捨不得花。
她把東西塞進包袱,繫好口,放在床頭。
然後她拿起筆,蘸了點墨,給小龍女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師妹:
我走了。
不要告訴師父。
等我回來。
寫完了,她看著那幾個字,又想了想,在最下面加了一句。
幫我照顧師父。
然後把信摺好,放在小龍女的枕頭邊。
做完這些,她看著熟睡的小龍女,輕輕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師妹的額頭涼涼的,軟軟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香。
她閉著眼睛,睡得香甜,甚麼都不知道。
“師妹,等我回來。”
她小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然後她拎起包袱,悄悄出了房間。
古墓的通道黑漆漆的,只有每隔一段才有一盞油燈。
昏黃的燈光搖曳著,將通道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她摸著牆壁往前走,腳步很輕,生怕驚動別人。
每走過一間石室,她都會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經過師父的房間時,她停了停。
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師父應該已經睡了。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最後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經過孫婆婆的房間時,她又停了停。
裡面傳來輕微的鼾聲,孫婆婆睡得很沉。
她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往墓門走去。
墓門是巨大的石門,很重。
但這裡有個機關,只要按下,就能輕易開啟。
她摸到機關的位置,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輕響,墓門緩緩開啟,露出一道縫隙。
外面的月光順著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
那光很亮,很清冷,帶著山林間特有的氣息。
她側身鑽了出去,然後輕輕把門關上。
咔噠——
墓門合攏,隔絕了古墓裡的一切。
外面的空氣很清新,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夜露的潮溼。
月光灑在山林間,將一切都鍍上一層銀白色。
樹影婆娑,蟲鳴啾啾,偶爾還有幾聲夜梟的啼叫。
她深吸一口氣,辨別了一下方向,然後朝著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她回頭望去。
古墓已經掩映在林木之間,只能看到隱約的輪廓。
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她的家。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
第二天一早,陽光照進古墓。
那道光順著墓門的縫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小龍女睜開眼睛,習慣性地往旁邊看去。
師姐不在。
她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看向師姐的床鋪。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跟昨天一樣。但包袱不見了。
她皺起眉頭,小小的臉上露出疑惑之色。
正要下床去找,忽然看見枕頭邊放著一張紙。
她拿起來一看,是師姐的筆跡。
字跡有些潦草,跟平時練字時不一樣,應該是寫得很急。
師妹:
我走了。
不要告訴師父。
等我回來。
幫我照顧師父。
她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拿著信,去找師父。
林婉兒正在練功房裡打坐,五心朝天,閉目凝神。
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睛,就看見小龍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
“龍兒?怎麼了?”
小龍女走到她面前,將信遞給她。
“師父,師姐走了。”
林婉兒愣了一下,接過信看起來。
看著看著,她的臉色變得鐵青。握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指節都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個逆徒!”
她猛地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
腳步很快,帶著一股怒氣。
但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了腳步。
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背對著小龍女。
孫婆婆聽到動靜,從外面趕了過來。
她端著一碗粥,是小龍女的早飯。
“小姐,怎麼了?一大早的,發這麼大火?”
“莫愁那丫頭,偷偷跑了!”
林婉兒咬著牙,將信遞給孫婆婆。
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孫婆婆放下粥碗,接過信看起來。看完信,也是臉色一變。
“這……這可怎麼辦?要不要追回來?”
“她才十五歲,武功還沒練好,一個人在外面,多危險啊!”
林婉兒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望著古墓外的方向,眼神複雜。
那道目光穿過厚厚的石壁,望向遠方的山巒,望向那條下山的路。
追?
追回來又能怎麼樣?
那丫頭心已經野了,就算追回來,也關不住她。
她既然敢偷偷跑出去,就是鐵了心要走。
追回來一次,她還會跑第二次,第三次。
而且……
她想起這些日子邱白對那丫頭的指點。
那些耐心,那些溫柔,那些無微不至的照顧。
她想起那丫頭看邱白的眼神。
那種眼神,她見過。
很多年前,小姐看王重陽的時候,就是那種眼神。
那丫頭喜歡邱白。
不是那種對長輩的敬重,而是一個少女對一個男子的喜歡。
這種心思,瞞不過她這個過來人。
也許,跟著邱白,對那丫頭來說,並不是壞事。
邱白武功高強,見識不凡,為人正派。
那丫頭跟著他,總比一個人在外面亂闖要好。
她沉默了許久,終於搖了搖頭。
“算了。”
“算了?”
孫婆婆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小姐,你就這麼讓她走了?”
“她才十五歲,甚麼都不懂,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萬一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她不是一個人。”
林婉兒搖了搖頭,望著窗外。
那裡,是邱白往日停留的水潭方向。
“若是我沒有猜錯,那丫頭是去找邱道長的。”
“邱道長昨天下午才走,她應該是去找他了。”
“邱道長?”
孫婆婆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她會跟邱道長在一起?”
“嗯。”
林婉兒點了點頭,眼眸微微眯起,嘆息道:“那丫頭的心思,我看得出來。”
“她喜歡邱道長。”
“這些日子天天往邱道長那裡跑,你以為只是為了學武功?”
“哎,既然她選了這條路,就讓她自己去闖吧。”
“該經歷的,總要經歷。”
“該吃的苦,總要吃。”
“我們攔不住,也替不了。”
“若是有緣,自會回來,若是無緣……”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孫婆婆聽完,沉默了。
她看著林婉兒,欲言又止。
最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林婉兒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
那裡,是邱白往日停留的水潭方向。
從這裡看不到,但她知道大概的位置。
她的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透。
畢竟李莫愁是她看著長大的,不是女兒勝似女兒。
小龍女站在一旁,看著師父,又看看窗外,小小的臉上露出思索之色。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信紙摺好,小心地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