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中,寒氣如潮。
百損道人盤膝而坐,周身那層氤氳的寒氣幾乎已經徹底失控。
那洶湧的寒氣,如同狂暴的浪潮,一波接一波向四周擴散。
牆壁上的寒霜越來越厚,已經凝成一層堅冰。
那盞長明燈,終於滅了。
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百損道人周身那層寒氣,還在黑暗中隱隱發光,像一團幽藍色的鬼火。
那鬼火忽明忽暗,隨著他的呼吸跳動,彷彿是他生命的最後餘燼。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那種顫抖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不受控制的、劇烈的顫抖。
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是極度痛苦的本能反應。
經脈如被千萬根冰針刺穿。
每一次真氣的逆行,都是一次酷刑。
那些冰針從經脈內壁刺出,扎進周圍的肌肉,扎進骨骼,扎進五臟六腑。
那種痛,無法用言語形容。
五臟六腑一半如墜冰窟,一半如遭火焚。
冰與火兩種截然相反的真氣在他體內瘋狂糾纏,要將他的身體撕成兩半。
“啊!”
一聲低沉的嘶吼從喉嚨裡擠出來,在寂靜的靜室中迴盪,像野獸瀕死的哀嚎。
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滲出,卻又被寒氣瞬間凍結,化作一顆顆暗紅色的血冰。
他的嘴角溢位鮮血,那是咬破舌尖所致。
他的眼角滲出血絲,那是經脈承受極限的徵兆。
可他沒有停,依舊在繼續逆行。
陰陽二氣在他體內激烈衝突。
互相糾纏,互相吞噬。
他的身體就是戰場,兩股力量在裡面瘋狂撕咬,將他咬得千瘡百孔。
但他死死守住靈臺一點清明,按照那捲古籍上所載的法門,一點一點引導著兩股真氣。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
在這片黑暗中,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忽然,一聲沉悶的轟鳴從靜室中傳出
轟!!!
聲音驟響,穿透厚厚的石壁,穿透院中那些參天古柏,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是真氣突破經脈束縛,貫通天地之橋時引發的震盪。
整個皇宮都感覺到了那輕微的震動,無數人在睡夢中驚醒。
靜室的石門,被一股狂暴的氣浪轟然推開!
那扇重逾千斤的石門,被震得飛了出去。
巨大的石門拋飛出去,重重的砸在院中的老松上,只聽得咔嚓一聲,將兩人合抱粗的樹幹攔腰砸斷!
樹幹斷裂處,木屑紛飛。
斷口處隨即被逸散出的寒氣凍結,掛滿了白霜。
寒氣如潮水般湧出。
瞬間,整個院落溫度驟降。
石階、青磚、野草、老松的殘枝……
一切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那場面,就像寒冬驟然降臨。
靜室中,百損道人緩緩睜開眼。
那雙曾經渾濁的眸子,此刻精光內斂,深邃如淵。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原本枯槁如老樹皮,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和老年斑,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此刻,那些皺紋正在消退,那層老皮正在脫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瑩潤的肌膚。
那些老年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那些暴起的青筋,正慢慢平復。
他抬手,撫上自己的臉。
觸手所及,不再是那溝壑縱橫的滄桑,而是平滑、緊緻,如同三四十歲壯年。
那種久違的年輕感,讓他幾乎落下淚來。
這是大宗師之境帶來的脫胎換骨。
真氣洗練全身,重塑氣血筋骨。
雖不能長生,卻可延壽數十載,恢復壯年之身。
他低頭,看向面前那張矮几。
矮几上,那捲殘破的古籍依舊攤開著。
那個“生”字和“符”字,靜靜躺在那裡。
百損道人抬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一團寒氣在他掌心凝聚。
那不再是單純的玄冥真氣,而是陰陽二氣融合後的產物。
寒中蘊熱,靜中含動,生死相依。
這才是玄冥神掌的真正精髓。
以自身真氣為引,引動陰陽二氣凝聚寒冰,打入敵人體內後,寒勁不會立刻發作。
而是潛伏下來,隨著時間推移慢慢擴散。
那股寒勁中蘊含的陰陽二氣會互相轉化,寒極生熱,熱極生寒,讓中者忽冷忽熱,如墜冰火兩重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隨手一揮,一團寒氣飛出,落在那株被砸斷的古柏上。
寒氣觸及樹幹,瞬間滲透進去。
樹幹表面並無變化,依舊是那副斷折的模樣。
但片刻之後,整株古柏從內到外開始滲出白霜,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再過片刻,樹幹上浮現出一道道詭異的裂紋,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撐開。
這不是瞬間冰封,而是寒勁入體後,從內部破壞生機的過程。
若是打在人身,那寒勁會沿著經脈遊走,每日子午二時發作,發作時如萬蟻噬骨,寒熱交加,直至受者真氣耗盡、經脈俱廢。
百損道人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是他想要的玄冥神掌!
不是簡單的冰封,而是真正的生死由我。
他抬頭,望向那敞開的石門,望向外面那被寒霜覆蓋的院落,望向那夜空中稀疏的星辰。
“先天之上……竟是這般光景!”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化作一聲長嘯。
嘯聲如龍吟,如虎嘯,直衝雲霄!
那嘯聲中蘊含著突破後的狂喜,蘊含著數十載苦修終成正果的暢快。
那聲音穿透雲層,傳遍整個大都。
無數人被驚醒,茫然四顧,不知發生了何事。
院中那幾株殘存的古柏,被這嘯聲震得簌簌發抖,枝頭的冰凌紛紛墜落,砸在地上,粉碎。
皇宮深處,無數人被這嘯聲驚醒。
值夜的禁衛紛紛抬頭,望向西北方向,面露驚駭。
他們不知道那是甚麼聲音,但他們本能地感到一種壓迫感。
那是武道高手對低境界者的天然威懾。
寢宮中的元順帝從夢中驚醒,霍然坐起。
“甚麼聲音?”
太監總管慌慌張張跑進來,跪在地上,聲音發顫。
“陛下……是……是那個方向……”
他指向西北,並沒有明說。
但,元順帝瞬間明白,只見他眯起眼,望向那個方向。
那裡,是百損道人閉關的地方。
莫非........那個老怪物……終於成功了?
“來人!”
“在!”
“天亮之後,隨朕去看看。”
“是!”
夜空中,那嘯聲久久迴盪。
驚起無數飛鳥,在月光下撲稜稜飛過,倉惶不知所向。
百損道人收住嘯聲,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年輕的手,嘴角微微勾起。
數十年的苦修,數十年的參悟,數十年的煎熬。
今日,終於得成正果。
大宗師之境,原來如此。
他緩緩起身,走出靜室。
院中滿地霜華,月光灑落,映得一切皆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那股與天地相連的玄妙感應。
大宗師者,可感應天地之氣,調動周身真氣與外界相呼應,出手之際,威力遠超先天。
但僅此而已。
他不是神仙,不能憑空飛起,不能隔空取物。
那扇石門是被他突破時的氣浪震飛,不是他用意念操控。
那株古柏是被寒勁入體後破壞生機而枯萎,不是瞬間冰封后化作齏粉。
他只是一個人,一個將武道練到極致的人。
但,這就夠了。
他轉身,回到靜室,盤膝坐下。
靜室中,那盞熄滅的長明燈重新亮起。
他抬手,以掌風輕輕一拂,燈芯重新燃起。
不是用意念點火,而是掌風帶動氣流,讓餘燼復燃。
火焰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閉上眼,氣息緩緩收斂。
靜室內外,一片寂靜。
次日午時,元順帝親臨。
鑾駕停在院門外,上百名禁衛出現,將這片荒廢了數十年的院落圍得水洩不通。
那些禁衛個個都是百裡挑一的高手。
可在院門口,卻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那股寒意,比尋常冬日的寒風還要刺骨,直往骨頭縫裡鑽。
太監總管親自上前,輕輕叩響那扇倒在地上的石門。
“國師,陛下駕到。”
門內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請陛下稍候。”
片刻後,百損道人從靜室中走出。
元順帝看到他的那一刻,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蒲團上起身走來的人,哪裡還是昔日那個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的老道?
如今的他,看上去只是一個看上去不過四十來歲的中年道人。
面容清癯,眉目英朗,三縷長鬚垂在胸前,仙風道骨。
肌膚瑩潤,透著氣血旺盛的光澤。
一頭黑髮如墨,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
一身黑色道袍,襯得他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出塵之氣。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可元順帝卻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道人。
而是,一座深不見底的寒潭。
看似平靜,底下卻蘊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睜開眼,望向元順帝。
那雙眼睛,深邃而幽冷,彷彿能看透人心。
只一眼,元順帝便覺得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那些深藏心底的恐懼、慾望、算計,在那雙眼睛面前無所遁形。
他定了定神,強作鎮定。
“國師……這是……”
百損道人朝他微微頷首。
“託陛下洪福,老道僥倖,踏出那一步了。”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得渾厚,從容,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磁性。
那聲音不大,卻彷彿能穿透一切,直入人心。
元順帝眼睛一亮,顫聲說:“那一步……大宗師?”
百損道人微微點頭,抬手。
“陛下,請看!”
元順帝聞言,循聲看去,就只看見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張,一團寒氣在掌心凝聚。
那寒氣中隱隱有光暈流轉。
隨後,只見百損道人手腕一震,那團寒氣被他拍了出去,打在一株古樹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就看見百損道人收回手,退後幾步。
元順帝和眾禁衛盯著那株古柏,一時不明所以。
過了片刻,那株兩人合抱粗的古柏開始發生變化。
樹皮上滲出細密的水珠,那是寒氣入體後逼出的樹液。
又過片刻,樹幹表面浮現出一層白霜,從百損道人掌按之處向四周擴散。
樹葉開始發黃、捲曲、枯萎,一片片飄落。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一炷香的時間。
最後,整株古柏生機斷絕,樹幹上佈滿了細密的裂紋,輕輕一推,轟然倒地,碎成無數乾枯的木塊。
見到這幕,院中一片死寂。
那些禁衛瞪大了眼,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腿都在打顫。
這不是瞬間冰封的仙家手段。
但這緩慢而不可逆轉的死亡過程,反而更讓人心底發寒。
若是打在人身,那該是何等痛苦?
元順帝也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上前幾步,親自與百損道人把手。
“國師神功蓋世,朕心甚慰!”
“從今日起,國師便是我大元的護國法王!”
他轉頭看向太監總管,沉聲吩咐道:“傳朕旨意,即刻修建護國法王的道觀,規格與皇家寺院同等!”
“撥黃金萬兩,白銀十萬,精選天下道門子弟,入觀隨國師修行!”
太監總管聞言,連忙跪下。
“遵旨!”
元順帝又看向百損道人,面色一沉。
“國師,朕還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