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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第302章 百損道人

大都皇宮深處,有一處禁地。

說是禁地,其實不過是一片僻靜的院落,位於皇宮最偏僻的西北角。

四周松柏環繞,枝葉交錯,遮天蔽日,將這一片天地與外界隔絕。

那些古柏也不知長了多少年,樹幹粗得要三五人才能合抱,虯結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只枯瘦的手掌。

即便是在正午時分,陽光也很難穿透那層層疊疊的枝葉,只能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幾縷,在地面投出斑駁的光影。

石階上長滿青苔,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就像是踩在腐肉上。

野草從磚縫裡鑽出來,足有半人高,在秋風中瑟瑟發抖。

常年無人靠近,連巡邏的禁軍都繞著走。

偶爾有路過的太監宮女,都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彷彿這裡藏著甚麼不祥之物。

他們如此識趣,並不是因為內廷有甚麼禁令,而是因為此地太冷了。

那股寒意不是從外面滲進來的,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彷彿這片土地底下埋著一座萬年冰窖。

靠近三丈之內,便覺寒氣侵骨,尋常人待不上盞茶功夫,便會手腳僵硬,面色青紫。

久而久之,便再無人敢來。

甚至,私下有人傳言,說這院子裡住著一個活了二百歲的老妖怪,專門吸人精氣。

當然,沒人敢來求證。

此處,原是大元開國皇帝為一位西域高僧所建的閉關之所。

那位高僧圓寂後,便荒廢了數十年。

直到二十多年前,百損道人入住此地。

從此,這片松柏林便成了皇宮中的禁地。

即便是最得寵的妃嬪、最有權勢的權臣,也不敢靠近半步。

松柏林深處,有一間靜室。

靜室不大,方方正正,全是青石壘成。

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石門,此刻緊緊閉合。

那石門少說也有千斤,尋常三五個壯漢也休想推動分毫。

可此刻它就那麼靜靜地立著,像一道通往幽冥的關口。

門楣上沒有任何匾額,牆上也沒有任何雕飾,樸素得近乎簡陋。

可若細看那些青石,便會發現石縫裡隱隱有霜,終年不化。

室內陳設更是極簡。

一張蒲團,一張矮几,一盞長明燈。

蒲團上盤膝坐著一個黑衣道人。

他鬚髮皆白,白得沒有一絲雜色,長長地垂在胸前、肩頭,幾乎將整個人都遮住了。

面容枯槁,皺紋深如刀刻,層層疊疊,像老樹皮一樣,看不出具體年歲。

若說他八十,看上去也像;

若說他一百二十,倒是也像;

若說他活了兩百年,恐怕也有人信。

他就那麼坐著,周身寒氣氤氳,如霧如靄,在長明燈昏黃的光暈中,像一層若有若無的輕紗。

那寒氣不是尋常的冷,而是透著一股死寂的、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陰寒。長明燈的火焰在寒氣中微微顫動,卻始終不滅,像是在與這股寒意做著永恆的對抗。

雙目緊閉,呼吸若有若無,彷彿與這天地融為了一體。

矮几上鋪著一卷殘破的古籍。

那古籍材質奇特,非帛非紙,摸上去像某種獸皮,卻又比獸皮堅韌得多。邊緣焦黑,顯然經歷過一場大火。有些地方已經殘缺不全,剩下的部分也滿是褶皺,有些字跡模糊得幾乎辨認不出。

殘卷卷首,隱約可見兩個字。

一個是“生”字,筆走龍蛇,透著一種詭異的氣息,彷彿那個字本身就是活的,在紙上蠕動。

一個是“符”字,筆畫繁複,像某種古老的符咒,每一筆都透著玄之又玄的意味。

兩個字並列在一起——“生符”。

若是邱白在此,定會想起當年在桃花島上,黃藥師曾提過的那個名字。那是逍遙派的絕學,是天山童姥的獨門秘技。以陰陽二氣凝聚寒冰,種入敵人體內,使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死符。

可惜,這裡沒有邱白。

只有百損道人。

他已經參悟這卷殘卷數十年了。

當年,他偶然得到此物,如獲至寶。

那時他已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玄冥神掌初成,自以為天下無敵。

可當他翻開這卷殘卷,只看了幾行,便冷汗涔涔而下。

那上面記載的功法玄妙無比,遠超他畢生所學。

那種對陰陽二氣的運用,那種對天地之道的理解,簡直匪夷所思。

他本以為憑藉此物可以突破先天,踏入那傳說中的大宗師之境。

可惜,數十年過去了。

他將玄冥神掌練到了前無古人的境界。

他的玄冥真氣已臻化境,精純無比,隨手一擊便能將人凍成冰雕。

可那最後一步,始終邁不過去。

先天巔峰,似乎已是他的極限。

那層看不見摸不著的屏障,就像一張薄紙,分明就在眼前,卻怎麼也捅不破。

他曾無數次在深夜裡暴怒,瘋狂地催動真氣,試圖衝破那道壁壘。

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每一次都在死亡的邊緣徘徊。

可他不甘心。

他這一生,從一個小道士做起,摸爬滾打,殺人無數,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他怎能甘心止步於此?

他怎能甘心被後人超越?

他怎能甘心在這暗無天日的靜室裡,慢慢老死?

這些年來,他無數次研讀這卷殘卷,試圖從中找出那最後關竅。

每一行字,他都看了不下千遍;

每一個字,他都爛熟於心;

甚至那些殘缺的部分,他都憑藉自己的理解,在腦海中補全了無數次。

“陰陽逆轉……”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在這寂靜的靜室中幽幽迴盪。

“陰陽虛實……”

“凝水成冰……”

“到底哪裡不對?”

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卻透著幽光,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只一眼,便彷彿能凍結人的靈魂。

他盯著殘卷上那兩個模糊的字,盯著那個“生”字和“符”字,一動不動。

這一坐,又是三個時辰。

長明燈的火焰輕輕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著燭光晃動。

忽然,他目光一凝。

那個“生”字,在他眼中忽然變了。

不再是字。

是“活”。

活著,便是動。

動,便是陽。

“生”者,陽也。

他又看向那個“符”字。

符者,契合也。

陰陽契合,生死逆轉。

他猛地坐直身體,眼中幽光大盛。

原來如此!

這殘卷上記載的,根本不是單純的陰寒功法,而是陰陽相生相剋,相互轉化的至高至理!

玄冥神掌只取了其中“陰”的一面,而更高境界,需要“陰”與“陽”完美契合!

他這二十年,一直在用“陰”去推那道門,自然是推不開的。

需要“陽”。

需要逆轉。

需要陰陽和合。

百損道人的呼吸急促起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久違的光芒。

“陰陽……逆轉……”

他喃喃重複,聲音越來越低,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順則生,逆則死……”

“那若是逆轉陰陽,豈不是死中求生?”

以陰為引,以陽為核;

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

他猛地閉上眼,雙手掐訣,體內玄冥真氣開始緩緩運轉。

不是順著經脈運轉。

是逆著。

他修玄冥神掌數十年,早已將這門功法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

可逆脈而行,卻是頭一次。

如此行為,那是找死。

江湖上不知多少天才,就因為逆脈修煉,走火入魔,經脈盡斷而死。

隨著他逆轉陰陽,寒氣瞬間暴漲。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瞬間席捲全身。

經脈如被千萬根冰針同時攢刺。

那痛楚深入骨髓,幾乎讓他當場昏厥。

可他咬著牙,強忍著,繼續運轉。

真氣逆轉,陰陽二氣在他體內激烈衝突。

原本純陰的玄冥真氣,在逆轉的過程中竟開始生出絲絲縷縷的陽氣。

那陽氣微弱,卻熾熱如火。

與陰寒之氣相互糾纏,相互撕咬,在他經脈中掀起滔天巨浪。

靜室內的溫度驟降,竟然在地面浮現出一層白霜。

矮几上,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劇烈跳動。

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越縮越小,越縮越小,幾乎要熄滅。

百損道人的臉上,皺紋更深了。

他的眉頭緊鎖,嘴角微微抽搐,顯然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那種痛苦不是尋常的疼痛,而是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一波接一波,像要將他的靈魂都撕裂。

可他咬牙堅持。

那層屏障,今日必須捅破。

數十年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數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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