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親眼所見,絕無虛言!”
札牙篤跪前一步,再次叩首。
然後,他將江州之戰的情形,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都難免再次發顫。
那種恐懼,即使是在皇宮大殿之上,依舊無法掩飾。
他頓了頓,嘶啞著聲音,說出了那句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
“陛下,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殿中一片寂靜,即便是七王爺也沒有說話。
元順帝聽完,沉默了良久。
他靠在御座上,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良久,他看向七王爺。
“七哥,你以為如何?”
七王爺躬身行禮,態度誠懇。
“臣以為,邱白此人,已非尋常將領可制。”
“尋常的圍剿戰術,派再多的人去,也只是徒增傷亡,白白損耗我大元的兵力。”
“若要剿滅明教,對付這個邱白,須得另尋他法。”
“甚麼他法?”
七王爺沉吟片刻,顯然在腦海中快速盤算著措辭。
然後,他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臣手下能用的兵馬,經此一役,元氣大傷,短時間內,已無力承擔圍剿明教的重任。”
“臣斗膽,願將此事移交汝陽王處置。”
“汝陽王,乃我大元擎天之柱,他麾下能人異士眾多,或另有良策,可除此心腹大患。”
元順帝看著他,目光深邃,彷彿要將他心底的算盤看穿。
片刻後,他微微點頭,道:“準。”
“就依七哥所奏,剿滅明教之事,即日起,交由汝陽王全權處置。”
……
當夜,七王府。
夜已深,書房內燭火通明。
七王爺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封剛剛寫好的信。
信上墨跡未乾,字跡剛勁有力,將江州之戰的經過以及皇帝的旨意,簡明扼要地告知汝陽王,並表達了將此事全權託付的誠意。
札牙篤站在一旁,面色依舊灰敗,眼神裡滿是不甘。
“父王,這事就這麼交給汝陽王了?”
“怎麼?你還想接手?”
七王爺抬眼看他,目光依舊銳利。
“難道還要本王再給你五萬人,你敢去打嗎?”
札牙篤低下頭,不敢說話。
他當然不敢。
那種恐懼,已經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七王爺冷哼一聲,語氣裡既有憤怒,也有失望。
“你打了敗仗,御史臺彈劾如雪片,陛下要本王給個交代。”
“本王把這燙手山芋扔給察罕那老狐狸,讓他去頭疼,去消耗他的實力,去對付那個不是人的東西,有何不好?”
“無論他們誰輸誰贏,對我七王府,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至於你.........”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盯著札牙篤。
“給本王好好待在家裡,閉門思過。”
“再敢出去惹是生非,給本王丟人現眼,本王親手打斷你的腿,然後把你在家圈禁一輩子,聽明白了沒有?”
札牙篤垂首,聲音低微:“是……兒臣明白。”
七王爺不再看他,拿起信箋,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小心地封好。
然後他喚來候在門外的家將。
“即刻送去汝陽王府,親手交給汝陽王,不得有誤。”
“是!”
家將領命,轉身大步而去。
七王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望著窗外的夜空,面色凝重。
月色清冷如水,照在庭院裡的枯枝殘葉上,更添蕭瑟。
夜空中星光稀疏,幾顆殘星孤零零地掛在天邊,散發著微弱而寒冷的光。
他想起兒子說的那些話。
一人一刀,殺穿萬人營盤。
從子時殺到天亮...........
想到這些,七王爺忽然打了個寒噤。
他活了大半輩子,年輕時也是從屍山血海裡滾過來的猛將,見過無數高手。
可從沒聽過這種事,更沒見過這種人。
邱白……
到底是甚麼人?
窗外,夜風吹過。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燭光晃動,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傳來更鼓聲,悠長而沉悶。
咚——咚——咚——
三更天了。
七王爺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北方。
那是汝陽王府的方向。
他喃喃自語:“察罕啊察罕,本王把這塊硬骨頭丟給你,你可要接住了。”
“這大元的江山,可經不起再敗了。”
……
次日一早,七王府後殿。
一張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熱氣騰騰的烤全羊,精緻的江南點心,西域的葡萄美酒等等。
然而,面對這一桌美食,卻無人動筷。
七王爺坐在主位,對面坐著一個氣度沉雄的中年人。
他身形魁梧,方面大耳,一雙眼睛深邃而精明,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汝陽王,察罕帖木兒。
札牙篤侍立在七王爺身後,垂首不語。
只是他眼角的餘光晃動,時不時瞥向汝陽王,眼神複雜。
“察罕,江州的事,你聽說了?”
“王爺,老臣亦聽說了。”
汝陽王微微頷首,面色凝重的看著七王爺,緩緩開口說:“邱白此人,確實棘手。”
“據老臣的探子回報,說那邱白在江州城下殺得血流成河,屍體堆成了山。”
“這等殺神,古來少有。”
“棘手?何止棘手?”
七王爺苦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入喉如火,卻澆不滅他心中的煩躁。
“本王那不成器的兒子,被嚇破了膽,一口一個不是人,一口一個再也不想打仗了。”
“本王的幾萬精銳,如今士氣低落,聽到邱白的名字都打哆嗦。”
他瞥了札牙篤一眼,冷哼一聲。
札牙篤低頭,不敢接話。
“七王爺召老臣入府,想必不只是訴苦吧?”
汝陽王沉默片刻,抬頭看了眼七王爺,緩緩道:“有甚麼事,不妨直言。”
七王爺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汝陽王。
“陛下要本王給個交代。”
“本王思來想去,此事……還得仰仗汝陽王。”
汝陽王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七王爺的意思是……”
七王爺擺擺手,長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本王手下能用的兵馬,總共就那麼些。”
“經此一役,元氣大傷。”
“再讓本王去對付明教,去對付那個邱白,本王是有心無力,實在打不動了。”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汝陽王,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察罕,你是大元的擎天柱,朝野上下,誰不敬你三分?”
“對付明教,對付那邱白,非你莫屬。”
“陛下那裡,本王自會去說。”
“從今往後,剿滅明教之事,由你全權處置。”
話說到這裡,七王爺拍著胸膛,開口保證道:“本王絕不插手。”
汝陽王面色不變,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似乎對此事並不意外。
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
“七王爺,此事……非同小可。”
“那邱白已是先天高手,明教在各地發展迅猛,信徒眾多,已經不是簡單的剿匪了。”
“本王知道。”
七王爺點頭,沉聲道:“正因為非同小可,才要託付給你。”
“察罕,大元的江山,靠你了。”
汝陽王沉默良久,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七王爺對視。
“七王爺如此信任,察罕敢不效命?”
“只是,有些話要說在前面。”
“此事,我需要時間,也需要朝廷的支援。”
汝陽王掰起手指說:“兵馬、錢糧、情報,一樣都不能少。”
“好!有你這句話,本王就放心了!”
七王爺大喜,霍然起身,走到汝陽王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察罕,你需要甚麼,儘管開口,本王全力支援你!”
汝陽王也站起身來,抱拳行禮,姿態恭敬。
“七王爺放心,此事……我自有計較。”
“如此,那便拜託察罕你了。”
七王爺連連點頭,滿臉欣慰,似乎對汝陽王的識趣,很是滿意。
“來,喝酒,今天我們不醉不歸!”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送走汝陽王,七王爺站在廊下,負手而立,望著湛藍的天空。
忽有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札牙篤走到他身邊,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父王,汝陽王他……”
“嗯?”
“兒臣覺得他答應得太爽快了,他不會在心裡在打甚麼主意吧?”
“哼,你懂甚麼!”
七王爺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察罕是隻老狐狸,心裡有計較才好。”
“就怕他甚麼計較都沒有,那才是真的沒辦法。”
“他肯接這燙手山芋,就說明他有把握,或者,他覺得有利可圖。”
“如此,就夠了。”
札牙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終究沒說出口。
他總覺得汝陽王沒安好心。
以前他還想娶趙敏,如今被邱白打出心理陰影,連帶著看汝陽王,也覺得他不是好人。
秋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來人,備馬。”
七王爺緊了緊衣袍,轉身入殿,朝著侍候在一旁的幕僚揮了揮手。
“本王要進宮,面見陛下,把這事徹底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