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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第289章 我這條命是教主的!

江州之圍,解於至正九年五月初九。

後來,這是一個在無數說書人口中被反覆講述的日子。

有人說,那一夜江州城外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有人說,那一夜元軍大營的慘叫持續到天明。

還有人說那一夜有個青衫人提著刀。

從東營殺到西營,從子時殺到卯時。

腳下踩著屍山血海,眼中卻平靜如古井深潭。

但此刻,站在這片修羅場邊緣的札牙篤,甚麼都說不出。

“廢物!”

他的馬鞭高高揚起,在空中甩出一道尖銳的哨音,然後狠狠抽在那千戶臉上。

鞭梢是牛皮擰成的,浸過鹽水,風乾後又用油脂反覆揉搓,柔韌而沉重。

這一鞭下去,千戶的臉頰頓時綻開一道血痕,皮肉翻卷,鮮血順著下頜滴落,落在滿是血泥的草地上。

那千戶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卻仍垂著頭,紋絲不動地跪著。

札牙篤握著馬鞭的手在發抖。

他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激怒卻又無處發洩的困獸。

他盯著那千戶臉上翻卷的傷口,盯著那滴落在地的血珠,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陣前。

他走得很急,靴底踩在泥濘的營地上,濺起一蓬蓬黑紅的泥點。

那是血與土凝成的泥,黏膩、沉重,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前排計程車卒見他來了,紛紛低頭。

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那些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落在身旁袍澤的肩膀上,就是不敢落在他臉上。

札牙篤勒住戰馬,緩緩掃視一圈。

他看到的是一張張蒼白的面孔,一雙雙遊移不定的眼睛。

這些士卒握著刀槍的手還在,可他們的魂已經不在。

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袍澤,在營地中被那個人像割草一樣砍倒。

親眼看著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將軍們,如今像喪家之犬一樣四散奔逃。

親眼看著那柄雪亮的長刀在月光下起落、起落、再起落,每一次起落都帶走一條人命。

整整一夜。

從子時到卯時。

那個青衫人殺了整整一夜,殺穿了營盤,殺得血流成河,殺得屍積如山,殺得這萬人大營從人間變成地獄。

而現在,他殺完了,停下來了。

他就站在那堆屍骸中間,站著站著,忽然動了。

“你們........”

札牙篤指著這些軍卒,剛開口。

前方,元軍大營深處,那道人影動了。

邱白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冰冷的笑容。

他從月掛中天站到啟明東昇,從殺聲震天站到萬籟俱寂。

如今,他就那樣站在屍山血海之中,站在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骸中間,站在那面被砍倒的大纛旁邊。

他渾身是血。

那件原本青色的交領儒衫,此刻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血在上面結了厚厚一層,有的地方已經乾涸發黑,有的地方還在緩緩流淌。

他的臉上糊了血,頭髮被血粘成一綹一綹,連睫毛上都掛著細小的血珠。

但他體內的真氣,仍如大江奔湧,無窮無盡。

他的這般情況,即便是張三丰,也無法企及的。

他有著【先天聖體】的加持,若非境界束縛,早已鯉躍龍門,化身為龍。

所以他戰了一夜,殺了一夜,體內真氣卻沒有絲毫枯竭的跡象。

他將大明朱雀從泥土中拔出。

那柄刀在昨夜飲了太多血,刀身上甚至凝出一層淡淡的血煞之氣。

他輕輕振刀。

血珠飛濺,刀身清亮如初。

刀是好刀。

乃是以屠龍刀所鍛造,用的是明末的鍛造技術。

然後他邁步。

向北。

走向札牙篤。

他的步伐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靴底踩在被血浸透的營地上,每一步都會陷下去,拔出來時帶起黏膩的聲響。

那聲響很輕,在空曠的戰場上卻格外清晰,像某種詭異的節拍,一下一下敲在每一個人心上。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元軍士卒心口上。

前排計程車卒開始後退。

先是零零散散幾個人,腳步踉蹌,悄悄往後挪。

他們不敢回頭,不敢出聲,只是屏著呼吸,一點一點往後退。

然後是成排成排計程車卒,不由自主地向後縮。

那種後退不是有意識的,是身體的本能。

就像被火燙到時縮手,被針扎到時閃避,根本不需要經過腦子。

陣型開始鬆動。

“站住!”

札牙篤手中腰刀一揮,厲聲暴喝。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戰場上炸開,帶著壓抑了一夜的憤怒。

“敢後退者,斬!”

士卒們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可他們的臉色更白了。

那是死灰一樣的白,就是剛從鬼門關爬出來,卻又被人推回去時的那種絕望。

邱白卻沒停下來,依舊還在走。

他走得很穩,很沉。

刀鋒斜拖於地,刃口在泥土中犁出一道淺溝。

那道溝彎彎曲曲,像蛇爬過的痕跡,又像某種詭異的符咒。

他沒有看那些士卒。

他一眼都沒有看。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甲兵,越過那面高高飄揚的大纛,越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槍尖刀叢,直直落在札牙篤臉上。

就那麼看著。

平靜地看著。

面對著邱白的目光,札牙篤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在王府長大,見過無數高手。

汝陽王府的玄冥二老,那是江湖上成名數十年的頂尖人物。

西域金剛門的阿二阿三,那是力能扛鼎的橫練高手,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

吐蕃密宗的金剛上師,那是修成密宗武功的絕世高人,一掌拍出能碎金裂石。

這些人,都沒有給過他這種感覺。

不是殺氣。

那人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氣。

甚至不是敵意。

那人的目光裡沒有任何敵意,沒有任何憎恨,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看著他。

而已。

可偏偏是這樣平靜的目光,讓札牙篤從尾椎骨竄起一股徹骨寒意。

那是不屬於這個世間的眼神。

那是殺穿了一切、再無所懼的眼神。

那是他在武當山下見過一次,然後他成了殘疾。

而後整整三個月,夜夜夢見的眼神。

“小王爺……”

番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像一盆冰水澆在札牙篤後頸。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番僧踏前一步,與他並肩,望向那道緩步逼近的身影。

“忘了上次在武當山的教訓嗎?”

札牙篤渾身一震。

武當山。

當初在武當山下,他帶著怯薛軍,還有三萬鐵騎,以為能夠算計邱白。

結果呢?他成了殘疾。

他也是這般,以為自己勝券在握。

以為三萬大軍埋伏于山外,邱白就能插翅難飛。

以為玄冥二老親自出手,足以制敵。

然後,那個人就那麼殺穿怯薛軍。

他只能逃,像喪家之犬一樣。

在擲象法王的護持下,倉皇逃離武當。

可最後呢?

他殘疾了!

札牙篤緩緩閉上眼睛。

他閉了很久。

再睜開時,那滿眼的憤怒與不甘,已如潮水退去。

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全軍有序撤離。”

副將愣了一瞬。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剛剛,小王爺是不是在說撤?

還沒打,就撤。

但只是一瞬。

可下一瞬,他如釋重負。

終於不用跟那個怪物打了!

他猛地抱拳,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是!”

號角聲響起。

悠長,低沉,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倉皇。

那號角聲在空曠的戰場上回蕩,驚起遠處林中的飛鳥。

那些飛鳥撲稜稜飛起,在空中盤旋幾圈,然後向著更遠的地方飛去。

三萬生力軍開始後撤。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精銳之師。

陣型不亂,步伐不亂,甚至旌旗都還整齊地飄揚著。

他們像一隻巨大的怪獸,緩慢而有序地向後退去,退向北方那個狹窄的山口。

沒有人跑。

沒有人亂。

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倉皇,卻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

札牙篤沒有回頭。

他策馬轉身,隨著中軍緩緩退入山口。

只是他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小王爺,今日之退,非敗也。”

番僧策馬隨侍身側,低聲道:“他日我們再捲土重來!”

札牙篤沒有答話,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條通往江州城的官道上,落在那些被馬蹄踩碎的野草上,落在那些沾滿露水的石頭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聽,也不知道自己該想甚麼。

“那邱白如此實力,非人力可敵。”

番僧續道:“今日即便填上這三萬條命,也傷不了他分毫。”

“留得有用之身,來日方長。”

札牙篤沉默良久。

馬蹄踏在山道上,嘚嘚作響,嘚嘚作響,像某種單調的節拍。

山道兩旁是密密的樹林,晨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有鳥在林中鳴叫,婉轉而悠長,與那倉皇的號角聲形成奇異的對比。

“來日……”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來日,拿甚麼殺他?”

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說出這句話。

拿甚麼殺他?

三萬大軍殺不了他,玄冥二老殺不了他,三渡神僧的金剛伏魔圈殺不了他。

他站在那裡,站在那裡任由你打,你都殺不了他。

番僧沉默片刻,緩緩道瑜伽秘:“老衲聽聞,西域密宗有一門奇功。”

“若能習得,必能突破先天。”

“只是百年來,無人能練成。”

札牙篤聞言,猛地勒住馬。

那匹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亂蹬。

可札牙篤渾然不覺,他只是死死盯著番僧,盯著那張蒼老而平靜的臉。

他回頭,隔著晨霧,隔著重重山影,隔著那已經看不見的江州城。

良久。

“甚麼奇功?”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甚麼。

番僧垂目,聲音輕得像風:

“無上瑜伽密乘”

“瑜伽?”

札牙篤眉頭一挑,滿臉疑惑。

但是,他也沒有多言,只是默默撤了。

那三萬精銳如退潮般,順著山口湧回北方,馬蹄聲漸遠,旌旗漸隱,最終消失在晨霧盡頭。

他們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帶走昨夜從大營裡潰逃出去的那些元軍。

那些被拋棄在營中的元軍殘卒,呆呆地望著北面山口,望著那面大纛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際線。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罵。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握著刀槍的手,一點一點鬆開。

刀落了。

槍落了。

盾牌砸在地上,悶響連成一片。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

那是個年輕計程車卒,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

他的甲冑破了,半邊身子都是血,有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

他跪在血泥裡,跪在那些屍骸中間,低著頭,一動不動。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黑壓壓的人頭伏在地上,甲冑沾滿血泥,脊背佝僂,像被抽去了骨頭。

他們不是投降。

他們只是再也站不住了。

胡大海的騎軍沒有追擊札牙篤。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戰馬跑了整整一夜,又剛衝殺了一輪,許多馬匹口吐白沫,四蹄打顫,已是強弩之末。

那些戰馬站在那裡,渾身汗溼,肌肉抽搐,連打響鼻的力氣都沒有。

胡大海勒住韁繩,望著北面山口那道逐漸消散的煙塵,狠狠啐了一口。

“狗韃子……跑得倒快。”

他沒有下令追擊。

而是撥轉馬頭,馳向營地中央。

那裡,邱白依然站著。

胡大海在距他三丈處勒馬。

他沒有立刻下馬。

他坐在馬背上,望著那道血汙滿身的人影,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

他翻身下馬。

靴底落地的瞬間,他聽見腳下黏膩的聲響。

低頭。

滿地是血。

那種紅不是普通的紅,是黑紅黑紅的紅,是沉澱了一夜的紅,是浸透了泥土、混著斷肢殘骸的紅。

他的靴子踩進去,血沒過靴面,浸透了厚革。

他抬腳,走了兩步,第三步,第四部。

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

每一步都踩在屍骸邊。

那些屍骸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睜著眼,有的張著嘴,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掙扎的姿勢。

看到這些,胡大海的眼眶倏地紅了。

他不是為這些元軍難過。

他是為那人難過。

殺這麼多人,要多久?

要多少刀?

要多少力氣?

走到邱白麵前五步,他停下。

然後,他單膝跪下。

鐵甲錚然。

“教主……”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屬下來遲。”

邱白低頭看他。

他的臉被血糊了大半,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如古井無波。

“不遲。”

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

“來得正好。”

胡大海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在人前失態。

邱白伸出手,扶住他手臂。

“起來。”

胡大海借力站起。

他這才看清,邱白握著刀的手,虎口已經被鮮血浸染。

是握得太久了。

握得太緊了。

那隻手握了一夜刀,殺了整整一夜。

胡大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沒說出話來。

邱白已收回手,望向城門方向。

那裡,周子旺的大軍正魚貫而出。

步卒,弓手,輜重隊,甚至還有臨時徵調的民夫。

他們衝進已無抵抗之力的元軍大營,收繳兵甲,看管俘虜,撲滅餘火。

很多人遠遠站著,望著他,望很久很久。

然後默默轉身,繼續做手裡的事。

不需要說話。

也無需說話。

周子旺策馬而來,他在邱白身前勒馬,翻身落地,動作竟有些踉蹌。

這位起兵數年、身經百戰的周王,此刻站在邱白麵前,嘴唇翕動,卻久久無言。

他望著邱白,望著那滿身的血汙,望著那雙平靜的眼睛,望著那張看不清表情的臉。

他想起昨夜,昨夜他在城頭,望著元軍大營的火光,聽著震天的廝殺聲,一夜未眠。

他不知道城外發生了甚麼,只知道眼前之人在元營,只知道眼前之人在殺人。

只知道如果眼前之人回不來,這江州城也就沒了。

天亮時,廝殺聲停了。

他站在城頭,死死盯著元營方向。

然後他看見有人從元營裡走出來。

一個人。

青衫人影。

手裡提著一柄刀。

他當時就想衝出去,想帶著全軍衝出去,想把那人接回來。

可他沒有。

他只能站在城頭,望著那人一步一步往回走,望著那人走出血霧,走過屍骸,走過被血浸透的營地。

他看見那人走到營地邊緣,停住。

然後回頭,望向北面。

他順著那目光望去,看見了那面高高飄揚的大纛,看見了那密密麻麻的甲兵,看見了那支來援的三萬大軍。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三萬。

整整三萬。

那人已經殺了一夜,殺了整整一夜,殺穿了萬人營盤。

就算他是鐵打的,就算他是金剛不壞,也不可能再殺三萬。

然後他看見那人邁步。

向北。

走向那三萬大軍。

他就那樣看著,看著那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支虎視眈眈的大軍,看著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近到能看清那三萬大軍的陣型,近到能看清那面大纛上的花紋。

然後,周子旺就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他看見那三萬大軍竟然在開始後退。

一退,再退,三退。

最後,他聽見了號角聲。

撤軍的號角聲。

那三萬大軍,還沒打,就撤了。

此刻,他站在邱白麵前,望著這個渾身是血的人,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半晌。

他後退一步。

然後,整了整被血汙沾染的衣袍,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教主……”

他的聲音在發抖。

“周子旺,代江州城兩萬將士,代城中八萬百姓……”

“謝教主救命之恩。”

邱白伸手托住他手臂。

“周王。”

他的聲音雖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我既是明教教主,護佑教眾便是分內之事。”

“你既是我明教兄弟,何須言謝?”

周子旺抬起頭。

他望著邱白那雙平靜的眼眸,望著那張被血糊了大半的臉。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是釋然的笑,是心悅誠服的笑。

“是。”

他輕聲道:“屬下……記住了。”

日頭漸高,晨霧散盡。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照在這片浸透了鮮血的土地上。

那些血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紅的發黑,黑的發亮。

有的地方血積得太厚,陽光照上去,竟然反光,像一面暗紅色的鏡子。

江州城門大開,百姓們湧出來。

他們捧著水囊,挎著食籃,揹著乾淨的布巾。他們繞過那些還在打掃戰場計程車卒,繞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骸,繞過那一灘灘尚未凝固的血泊。

他們走向那道青衫人影,最後停在三丈外。

黑壓壓的人群圍成一圈,靜默地站著。

沒有人擠上前。

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那些目光落在邱白身上,有感激,有敬畏,有心疼,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但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動,就那樣靜靜地站著。

最後,只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叟,顫巍巍地捧著半碗涼茶,一步一步走向邱白。

他的臉上佈滿皺紋,皺紋裡嵌著歲月的風霜,嵌著戰亂留下的驚恐,嵌著親人死去的悲傷。

他走到邱白麵前,抬起頭,望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

他的眼眶渾濁,卻映著晨光。

“年輕人……”

他的聲音乾澀,像老樹皮。

“殺了一夜的韃子,你.......喝口茶。”

邱白聞言,低頭看她,臉上露出笑容。

隨後,他伸手接過碗,端在手裡。

碗是粗陶碗,邊緣磕了幾個口子,碗底還有裂紋。

茶已涼了,是那種最粗劣的茶葉泡的,甚至有些澀。

但是,他沒有任何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老嫗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皺成一朵秋日的菊,一朵開在風霜裡的菊,一朵歷經磨難卻依然綻放的菊。

“好孩子啊!”

他輕聲道:“老天爺會保佑你。”

邱白將空碗遞還,微微頷首,用喑啞的聲音說:“能保護我的,不是老天爺。”

“.........”

老嫗捧著碗,愣愣的看著他,顫巍巍轉身,一步一步,走向人群深處。

對於邱白此言,沒有人發出聲音。

只有晨風拂過城頭那面殘破的旗幟,獵獵作響。

遠處,胡大海望著這一幕,重重吸了吸鼻子。

他扭頭,用力眨了眨眼。

周子旺站在他身側,負手而立。

“胡將軍。”

“嗯。”

“你說,這一仗之後,還有誰敢說明教是魔教?”

胡大海聞言,沒有答話。

良久。

“管他誰敢說。”

他低聲道:“反正屬下這條命,是教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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