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白駕駛著馬車駛出城門。
此時,天色尚早,晨霧還未完全散去。
官道兩旁是連綿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著,已是金黃一片。
遠處農舍升起裊裊炊煙,雞鳴犬吠聲隱約可聞。
邱白執鞭坐在車轅上,青衫道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並不急於趕路,任由馬兒踏著碎步,不疾不徐地前行。
車廂裡,殷素素摟著張無忌,透過車窗望著外界的景色。
這是她十年來,第一次如此從容地看中原的田野。
當初從江南迴武當,沿途一路緊趕慢趕,四處躲避,根本就沒有那個心境,
如今跟著邱白一起,倒是有心情。
再說了,冰火島上雖也有草木,也有四季,但終究不是這片土地。
“娘,你看那邊!”
張無忌忽然站起來,指著遠處叫起來。
只見遠處的田埂上,幾個孩童正在追逐嬉鬧,手裡舉著竹竿,上面綁著網兜,似乎在捕蟬。
殷素素見得這幕,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這樣在田野間奔跑。
那時父親還是明教法王,尚未創立天鷹教,哥哥也還年幼,一家人在江南水鄉過著尋常富戶的生活。
她輕聲問道:“無忌想和他們玩嗎?”
張無忌搖搖頭,小聲道:“不了,我們要趕路呢。”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那些孩童,眼中洋溢著羨慕。
直到馬車轉過彎道,再也看不見。
邱白回頭看了一眼,笑道:“無忌,等到了地方,師兄給你做個更好的網兜,咱們去捉大蝴蝶。”
張無忌聞言,眼睛一亮,驚喜道:“真的?”
“師兄甚麼時候騙過你?”
殷素素看著兩人對話,唇角不自覺地彎起。
這一路,邱白對無忌的疼愛,她都看在眼裡。
有時候她甚至會想,若是翠山還在,大約也就是這般模樣吧。
這個念頭剛升起,她便慌忙壓下,心中湧起一陣愧疚。
怎可如此比較?
她深吸一口氣,將目光轉向窗外,不再多想。
……
出了成都平原,地勢漸高,道路也開始崎嶇。
他們走的正是茶馬古道的一支。
這條古道連通川滇藏,千百年來商隊絡繹,馬蹄將青石板踏得光滑如鏡,道旁古樹虯枝盤結,苔痕斑駁。
沿途而來,他們也見到不少馬幫。
那些馬幫漢子面板黝黑,眼神銳利,腰間佩著短刀,趕著數十匹馱馬,馬背上載滿茶葉、鹽巴、布匹。
見到邱白三人的馬車,馬幫頭領往往會多看一眼。
一個年輕道士,一個美貌婦人,一個幼小孩童。
這樣的組合在古道上確實少見。
但正如邱白所料,真正走江湖的人,反而最懂哪些人不能惹。
和尚、道士、女人、孩子。
這四類,敢獨自走遠路的,必有倚仗。
所以那些馬幫漢子只是遠遠打量,偶爾點頭致意,卻無人上前搭訕,更別說找麻煩了。
這般識趣,倒是讓邱白有些失望。
他本想著路上能活動活動手腳,如今看來,怕是沒機會了。
“邱白。”
殷素素忽然從車廂裡探出頭,手裡拿著水囊。
“喝點水吧,這太陽毒得很。”
邱白接過,仰頭飲了幾口。
水是早晨在溪邊灌的,清冽甘甜。
“師孃也當心暑氣。”
他將水囊遞迴,笑著說:“再過兩日,進了山區就會涼快些。”
殷素素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溼的肩背上。
那道袍是棉布的,吸了汗便貼在身上,勾勒出堅實的輪廓。
她臉頰微熱,連忙縮回車廂。
張無忌正趴在視窗,看著外面連綿的群山。
“邱師兄,那些山好高啊!”
“這才到哪兒。”
邱白手中馬鞭環繞一圈,笑道:“等進了崑崙,你才知道甚麼叫真正的高山。”
“崑崙山比這還高嗎?”
“高得多。”
邱白笑著說:“崑崙山作為龍脈,山頂常年積雪,雲都在半山腰。”
張無忌聽得入神,小臉上滿是嚮往。
殷素素將他摟回身邊,用溼布巾給他擦臉。
“看你,一臉灰。”
“娘,我自己來。”
張無忌接過布巾,胡亂抹了幾下,又湊到窗邊去了。
殷素素無奈搖頭,看向邱白背影的目光,卻愈發複雜。
這一路行來,她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對邱白的依賴,似乎越來越嚴重了。
每當遇到關卡盤查,是他從容應對。
每當無忌寒毒發作,是他運功壓制。
每當夜深人靜,是他守在外間,讓她們母子安心入睡。
這種被人周全保護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在冰火島上,翠山對她固然好,但兩人是相依為命。
回到中原後,更是風雨飄搖,步步驚心。
只有此刻,在這漫長的西行路上,她才能暫時放下所有戒備,將一切託付給這個年輕的徒弟。
可是……
殷素素咬住下唇。
她不能,也不該。
……
七日後,他們抵達雅安。
這裡是茶馬古道上重要的樞紐,城中客棧、貨棧林立,各族商人匯聚,熱鬧非凡。
邱白找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下,打算休整兩日。
連日趕路,張無忌雖未喊累,但小臉已明顯消瘦。
殷素素也憔悴了許多,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
晚飯時,邱白看著殷素素,笑著說:“師孃,今日好生歇息,明兒我帶無忌去城裡轉轉。”
殷素素本想同去,但確實感到疲倦,便點了點頭。
“那你看著他些,莫讓他亂跑。”
張無忌抗議道:“娘,我很乖的!”
邱白揉揉他的頭,笑著說:“對,我們無忌最乖了。”
次日一早,邱白就帶著張無忌出了門。
雅安城雖不如成都繁華,但別有一番邊城風情。
街道上不僅能見到漢人,還有其他的人,服飾各異,語言混雜。
張無忌看甚麼都新鮮,尤其是那些攤販賣的稀奇玩意兒。
“邱師兄,那個是甚麼?”
他拉著邱白的手,指著一個攤子上的物件問。
那是個銅製的轉經筒,上面刻滿經文,輕輕一撥就能旋轉。
“這是轉經筒,密宗佛教的法器。”
邱白看了眼那轉經筒,解釋道:“據說每轉動一圈,就等於誦經一遍。”
“哦,這麼神奇?”
張無忌歪著頭看了看,眼中滿是好奇。
兩人逛了半日,買了些乾果蜜餞,這才慢悠悠往回走。
回到客棧時,殷素素已梳洗完畢,正坐在窗前繡著甚麼。
見他們回來,她放下手中活計,抬頭看向張無忌,笑著問:“玩得可開心?”
“開心!”
張無忌撲到她懷裡,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封,在殷素素面前攤開。
“娘,你看,邱師兄給我買的!”
殷素素伸手從裡面捻起一粒丟進嘴裡,輕聲道:“很好吃。”
她抬頭看向邱白,眼中有著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邱白,又讓你破費了。”
“師孃,瞧你說的。”
邱白擺擺手,笑著說:“師孃在繡甚麼?”
殷素素臉上微微一紅,將手中的繡繃往身後藏了藏。
“沒甚麼,閒來無事,繡著玩。”
邱白眼尖,已看到那是一方素帕。
上面繡著幾竿翠竹,已有七八分模樣。
他沒有點破,只笑道:“師孃好手藝。”
張無忌卻湊過去,嚷嚷著要看。
殷素素拗不過,只得拿出來。
那竹子繡得確實傳神,枝葉疏朗,挺拔有節。
張無忌讚道:“娘,你繡得真好!”
殷素素摸摸他的頭,無奈的搖搖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邱白。
這刺繡,其實她也才學習沒多久。
畢竟,她以前是拿刀的,雖然常用針做暗器,但是真很少做刺繡。
邱白正低頭整理買回來的東西,側臉在午後的光暈裡顯得格外柔和。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
休整兩日後,三人再度啟程。
越往西走,人煙越稀,景色也越壯闊。
他們翻越某座山時,正值雨後。
山間雲霧繚繞,群峰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邱白在進山前,就將馬車賣了,換了兩匹馬。
馬兒在盤山道上緩緩行進,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淵。
殷素素看著外面的懸崖,有些緊張的摟著張無忌,生怕他掉下去一般。
邱白回頭笑道:“師孃放心,這馬走慣了山路,穩當著呢。”
話音剛落,前方拐彎處忽然衝出幾騎!
那是五六個漢子,穿著雜色衣袍,手持刀劍,顯然不是善類。
他們見邱白三人,眼睛一亮,呼喝著圍了上來。
“喲,這娘們和娃子倒是不錯,抓回了!”
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咧嘴笑道:“把錢財留下,把女人和娃兒都留下,大爺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邱白勒住馬,目光掃過幾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總算來了,他早就想動手了。
他慢悠悠地跳下馬背,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頭看著前面的幾個人。
他們是典型的山裡人,手裡拿著刀。
瞧他們如此模樣,邱白倒是想起了一個詞彙。
抓娃子。
具體是怎麼操作,邱白都不想說。
見邱白如此,瘦高個揮刀喝道:“趕緊的,別讓爺們動手!”
邱白點點頭,忽然問:“你們在這條道上,劫過多少人?”
“怎麼,還想記仇?”
獨眼漢子一愣,嗤笑道:“告訴你,死在這條道上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你們三個不多!”
“這樣啊。”
邱白嘆了口氣,緩緩抬手。
“那今日,便到此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