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七年冬,下山虎卒,算是喜喪,隨後不久,朝廷那邊便差了人來。
菖蒲這才知道,當初容許武者們自行建立武館鎮守一方的朝廷,在幾年前便變了卦。
繼承武館可以,但是要考察實力,這事情一旦需要考察了,便是有了節制的手段。
下山虎的大弟子雖然也打通了一脈,但是因為早年間沒有錢財做藥浴,再加上天資只算是尚可,便停留在了一脈的頂峰。
老師剛剛去世,沒了主心骨的他便要面對來自朝廷的核查,若是一招不慎,怕是就要丟掉老師經營多年的基業。
壓力山大的男人卻無人可以傾訴,最終他提著一壺濁酒敲響了夜晚時分百草堂的後門。
“我找你師傅。”
男人穿了一身灰色的寬鬆布衣,左手提了一罈子還帶著些許泥土的小酒罈,右手則提著一件被用牛皮紙與麻繩裹住的熟牛肉。
開了門的小孩帶著男人進入百草堂,最終在後院裡見到了正在處理藥材的菖蒲。
“去睡吧,明天還要上早課呢。”
菖蒲拍了拍男孩的腦袋,只是那帶著男人進門來的男孩卻嚥了咽口水,先是看了看男人提著的那個油紙包裹,隨後可憐巴巴的看向了菖蒲。
“小饞貓。”
菖蒲笑著搖了搖頭,男子將酒罈放在桌上,隨後解開油紙包,自裡面取了一片醬牛肉遞給了男孩。
“謝謝叔叔。”
嘴饞的男孩得了從進門起就心心念唸的醬牛肉,立刻甜甜的叫了一聲,隨後將那牛肉丟入嘴中細細品嚐,離開小院的時候還貼心的關上了內院的院門。
“這是新收的徒弟?
你不準備走了。”
下山虎的大弟子姓曹,單名一個祈字。
他和菖蒲在之前就認識,當時菖蒲才剛剛嶄露頭角,他為對方梳理了亂走的氣血,讓男人得以突破到了一脈,而非因為血氣亂走而變為一個廢人。
菖蒲看著將那裝著酒液小罈子上的泥封用掌刀敲開,隨後討要來兩隻碗,噸噸噸就往裡面灌酒的男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們實際上並不算有多熟,下山虎當時並不信任他的醫術,下山虎的弟子們受了傷之後也大都是自己開藥調理。
對方和他的交集大多是來他這裡進藥的時候,畢竟是大主顧,而且來的勤,兩人常常有幾句閒聊。
不過菖蒲也並未太過驚訝於對方的深夜登門,不少人都喜歡來找他吐露心聲,有些甚至是僅有一面之緣的病人。
菖蒲猜測,這可能是因為大夫這個職業天然就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
“後天朝廷那邊派過來的人就要到了,今天晚上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覺,左右想來也就你這裡能呆一呆了。”
曹祁將自己那碗邊緣處還帶著白色泡沫的酒水一飲而盡,隨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我知道你不喝酒,這碗我就喝了。”
曹祁端起原本放在菖蒲面前的那碗酒,也咕嚕嚕一口將這烈酒吞下了肚去 。
“我原以為我已經做好準備了,只是事到臨頭,卻感覺不是這麼個回事,我現在害怕的要死。
我一閉眼睛腦海裡面就在想,萬一我沒有透過怎麼辦,萬一我最後無法繼承老師的位置,那麼那些師兄師弟將來應該怎麼過活。”
曹祁繼續給自己滿上了一碗酒,再次一飲而盡。
三盞烈酒下肚,曹祁的臉上也多了一抹紅暈。
雖然他可以驅動內力驅散酒力,只是那樣也就失去了喝酒的意義。
“菖蒲啊菖蒲,你可是把我給害慘了。
原本這柏溪鎮就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讓你這條潛龍給攪的天翻地覆。
小水渠化為了江河,小土坡變成了名山,現在還要變成互市的地點之一。
這次我怕是凶多吉少了。”
曹祁靠在椅背上,手中端著碗被斟滿的酒碗,看著無雲的天空上那璀璨的群星抱怨道。
“這事你怪不了我,醫術擺在這裡,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菖蒲坐在了曹祁的對面,找了只火摺子點燃了桌旁的那個炭爐子,隨後隨手自院中的藥材裡面取了點,放在茶壺之中便是一壺解酒養神的藥茶。
“你啊……唉!
你們大夫就是好,越老越吃香,東西裝在腦子裡面,只要在用就不會失了去。
我們武者就是個勞碌命,幼時需打磨根基,年長了又要忍受病痛,好日子只有那麼區區二十來年,這二十來年還要和人鬥,和天鬥,和官鬥,苦命啊。”
曹祁再次飲下了一碗酒,那小小的酒罈裡面的酒液頃刻間便已經下去了大半,但是男人帶來的滷牛肉卻紋絲未動。
“武者一路,不進則退,但是我現在已經到了進無可進的地步了,全是暗疾,血氣衰落,若是早些時候來找你,是不是現在就已經是二脈了。”
菖蒲沒有打斷對方,曹祁在四方鏢局來之後也來找過他,當時還是下山虎帶著對方來的。
菖蒲當時給曹祁調理了一下,只是對方早年間的路子確實是比較野蠻的。
他當初的身體狀況,甚至比四方鏢局的幾位老爺子都要差一點。
菖蒲也只能幫助其穩定住血氣,隨後一點點的調整。
只是武者的氣血強橫,菖蒲最擅長的用廉價藥材四兩撥千斤的方式成效不佳。
若是想要出效果,便需要名貴藥材不停。
四方鏢局來菖蒲這裡養老的幾位老一輩負擔的起,是因為四方鏢局承擔了這些非常名貴的藥材,而曹祁則是根本負擔不起。
男人思索再三之後,還是選擇將門派裡面的資源傾斜給了下一代最有希望的幾個孩子,讓菖蒲給那幾個小孩做了幾份藥浴。
下山虎當時是既欣慰,又心疼。
菖蒲倒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幫曹祁,他若是肯折損壽元,用自己的神通為對方強行彌補本源是可行的。
只是兩人並無多深的交情,這番手段還會洩露他的根腳。
自從進入人類社會以來,菖蒲只用了一次這樣的手段。
那就是初見二爺時,將其作為對方養護自己的報酬,為對方調整了身體,強行續命了十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