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末6月初的東海市，空氣中已經明顯多了一絲夏季降至的躁動氣息，瞥了眼身側妝容異常精緻，打扮得極為入時的程筱。
黎衛彬除了暗暗搖了搖頭也沒說甚麼。
都說女大十八變。
但是程筱的變化確實太大了一些。
當然，對於石向紅培養女兒的方式，他一個做姑父的畢竟不好說甚麼。
程筱這丫頭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當年他還在豐水縣政策研究室上班的時候就見過。
那時候的石向紅還是縣政研室的辦公室主任，而黎衛彬自己則是剛剛畢業參加工作的小年輕。
那會兒他是喊石向紅姐，結果到了程筱這丫頭那裡，他又被人喊成了哥哥。
只是當年恐怕誰也不會想到，如今兩人異地相處時會是這麼一副情形。
當年的小丫頭程筱成了黎衛彬的小侄女。
而被程筱喊哥哥的黎衛彬則成了程筱的姑父。
只是胳膊被這丫頭死死地挽著，黎衛彬怎麼都覺得有些膈應。
答應跟程筱一起去參加一個商務酒會，這個事情程妍是知道的。
但是就算是如此，黎衛彬也總覺著自己像是落入了這丫頭設好的圈套裡，畢竟哪有人參加商務酒會帶著姑父去的。
“姑父，你能不能別看手機啦。”
“來之前我們可是說好了，今天晚上你得幫我撐腰才行。”
被程筱硬拉著下了車，然後進了一家位於東海市中心的高檔酒店，一路上黎衛彬都在接電話發資訊。
其實黎衛彬倒是沒甚麼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畢竟這一次來東海他的時間很充足。
但是秘書周明韜一直都在給他發訊息反饋各種情況，黎衛彬也只能邊走邊回覆資訊。
“行行！知道了。”
“我處理好這個事情，保證今天的活動結束之前都不看手機。”
結果黎衛彬的話音剛落，口袋裡的手機立馬就嗡嗡地開始震動個不停，程筱也只能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姑父，那你先接電話，我去那邊上個衛生間。”
進了酒店大廳，見黎衛彬拿出手機，程筱也只好壓低聲音說道，隨即就去了另一側的洗手間。
而點了點頭後，黎衛彬則接通了電話。
電話是秘書周明韜打過來的。
話筒裡，周明韜的語速明顯很快。
他也知道領導今天有事情，但是沒辦法，有些事情的確拖不得。
“我知道了。”
“這樣吧明韜，你先把材料都收集起來，回頭我再細看。”
“另外，東海市那邊反饋的問題不用馬上回復他們，讓他們繼續等著。”
大廳裡，安靜地聽周明韜把情況彙報完，黎衛彬沉思了片刻才說道。
實事求是地說，這一次來東海，黎衛彬確實有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畢竟按照工作部署，東海市這邊的幹部工作巡視巡察和評估任務基本上已經交給巡視組那邊去執行了，他這個副部長其實並沒有親自過問的必要。
然而這一次東海市的確是倒黴透頂。
先是4月份，經查實，居委委員、蘇東書記魏平因為嚴重違紀被雙規，並免去其所擔任的一切職務。
緊接著蘇東官場發生鉅變。
因為魏平一案，蘇東大量的幹部被捲入，其中就包括好幾位班子領導。
在這種情況下，原本針對華東的幹部工作正在開展的巡視巡察活動直接被中止。
但是鑑於東海市的工作情況，巡視組直接轉換工作方向，決定先針對東海市的情況進行調查和考核評估。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東海市這邊，包括吳慶之在內的三位班子成員被緊急調整任命為蘇東常委。
如此一來。
東海市原本看似完美閉合的工作流程，這一下子就出現了好幾個缺口。
為了這個事情，東海市委書記雷治學甚至專門在居委會議上提出了暫停巡查工作的意見，結果連討論都沒有討論就直接被徐仲遠叫停了。
根據黎衛彬聽到的訊息，針對雷治學的提議，徐仲遠甚至發了脾氣，認為東海市是人為地製造特殊條件。
所以除了當場否決了雷治學的提議以外，居委會還正式透過了關於立即對東海市的幹部工作啟動巡查的決議，這份決議背後的意圖擺明了就是要拿東海市這個硬骨頭來增強這一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的威懾力。
畢竟連東海市都能動，其他的地方自然不存在任何異議和彈性的可能。
而現在讓黎衛彬過來，就是為了給這項工作畫上句號。
再換句話說，黎衛彬這一次來東海就是為了來唱黑臉的。
“好的，領導，我知道了。”
“不過還有個事情要跟您彙報一下，巡視組那邊剛剛轉過來了一大批材料，詳細的清單我已經看過了，基本上都是關於東海市幹部工作方面的內容。”
“本來這些東西巡視組那邊是應該要直接介入調查的，但是胡組長說先把材料轉到您這邊，請您把把關。”
“如果您這邊確認有進一步查下去的必要，巡視組那邊再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酒店大廳內。
聞言黎衛彬明顯皺了皺眉頭。
實則心底也在暗罵。
巡視組那位胡組長倒是挺會甩鍋子的。
明知道這些材料背後可能會牽扯到重要的問題，偏偏藉著幹部工作改革的名頭把皮球踢到他這邊。
甚麼叫他確認有進一步查下去的必要？
他黎衛彬的一家之言難不成還能等同於紀律工作的最後意見不成？
巡視組這分明就是在斷章取義。
畢竟居委會只是決定由他黎衛彬來負責推動東海市的幹部工作改革，又沒有讓他來處理東海市幹部工作現存的問題。
不過黎衛彬也不怕這些麻煩。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那就是蝨子多了不癢。
只要接了這個燙手山芋，那東海這邊得罪人是肯定免不了的。
然而既然何方舟都說了讓自己放心大膽地幹，那就說明這一次蘇東的問題給上面再一次敲響了警鐘。
既然蘇東會出問題。
那就不排除東海也會出問題。
對他黎衛彬而言，做屠夫固然需要勇氣，但是這也是機會。
“我知道了。”
“材料你先收下來。”
聽到黎衛彬這麼幹脆，周明韜原本還想說甚麼，但是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到了嘴邊的話突然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而另一側。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
黎衛彬這才總算是收起手機，然後瞥了眼不遠處似乎正在跟熟人聊天的程筱。
今天的程筱無疑是旁人眼中一道極為靚麗的風景線。
繼承了程家人的身高和修長的身材，又長著一副不弱於其母石向紅的精緻五官，再加上大學畢業後已經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兩年時間，現在的程筱的確不再是當年那個小丫頭。
身著一襲緞面收腰連衣裙，簡約的 V 領恰到好處，領口綴著兩顆細碎的珍珠，與耳間同款的珍珠耳釘遙相呼應。
腰間繫著一條細巧的腰帶，輕輕收束，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處。
頭髮沒有刻意地打理，而是鬆鬆地挽成一個髮髻，幾縷碎髮自然垂落在臉頰兩側，少了幾分職場人士的正式，多了幾分柔和。
眉眼間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懵懂，已然添了幾分商場歷練沉澱出的冷靜。
對於石向紅希望把閨女培養成女強人的想法，黎衛彬也說不上來到底是支援還是反對。
但是從現在來看，結果總歸還是向好的。
自打程筱大學畢業，然後全職加入石向紅的產業，擔任向紅實業集團的總經理一職，正如此前魏成剛所說，這兩年石向紅的生意的確是越做越大。
石向紅名下的私房菜不僅僅極大地擴大了經營規模，原本的三家分店直接變成了7家，而且還整合資金正式註冊成立了向紅實業集團。
除了私房菜的品牌和業務內容以外，在程筱出任向紅實業集團的總經理之後，石向紅跟程筱母女兩花了兩年的時間在東海市新開了6家民宿酒店。
當然。
這還不是跨度最大的，畢竟石向紅有經營私房菜的經驗，搞民宿酒店也不算稀奇。
最讓黎衛彬意外的是，不過23週歲的程筱居然以投資人的身份投資了4家正在孵化中的高科技企業。
說句實話，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黎衛彬一方面是佩服石向紅的大膽，畢竟從他了解到的情況來看，這一次石向紅差不多是掏出了過半的積蓄給程筱去做這個事情。
另一方面則是感慨，因為當年的小丫頭，現在已然真的初步具備了一個商場女強人的基礎。
……
“雅琳姐，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姑父，姓黎。”
“姑父，這位是王雅琳王總，雅琳姐是均達投資的副總，也是大股東之一。”
大廳內，就在黎衛彬走神之際，程筱突然拉著說話的那個朋友走過來介紹道。
聞言瞥了眼那個王雅琳，黎衛彬笑著點了點頭也沒說甚麼。
畢竟今天他之所以過來，一方面是因為程筱要他幫忙，過來給她撐腰見一個人。另一方面則是石向紅跟程妍都跟他說了這個事情。
至於其他的，他也不用做甚麼，跟著程筱這丫頭就行。
不過均達投資他倒是知道，算是國內一個比較出名的投資公司。
只不過很顯然，程筱要見的不是這個王雅琳。
關於今天程筱要見的人，黎衛彬來之前也做過一些瞭解，按照程筱自己的說法，今天晚上主要是一個投資人碰頭會。
名為碰頭會，實際上卻是一個新專案的初次商務會談。
會談的結果自然是決定哪些投資人可以入圍。
至於活動的組織方一共是三家。
一個是東海市經貿委，這個是屬於官方的組織者，只承擔組織工作，並不參加商務接觸。
一個是東海市的和信集團。
也是這一次投資專案的發起人。
至於最後一個就比較有意思了，竟然是江南的鴻雁投資。
鴻雁投資之所以出現在這裡，是因為和信集團看中的這個專案，早在初創的時候就曾經得到過鴻雁投資的資助。
和信集團黎衛彬並不瞭解。
甚至只聽過名字，並不知道他們的具體資訊。
但是鴻雁投資他就不陌生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在燕宏執掌鴻雁集團之後，鴻雁投資的負責人已經變成了張立新，而負責鴻雁投資具體事務的則是徐嘉琪。
本來徐嘉琪主要是負責鴻雁集團跟紅樓股份名下的酒店業務，但是在張立新接任鴻雁集團的副總裁之後，鴻雁投資名義上的負責人雖然仍然是張立新，但是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徐嘉琪。
這個事情原本黎衛彬也不知道，還是上次跟魏成剛吃飯的時候，才從魏成剛嘴裡聽到了一絲風聲。
當然，這些東西跟程筱都沒有關係。
畢竟她現在的能力範圍還不足以參加這種專案。
“你好！”
“黎先生也是做投資的嗎？”
見程筱並沒有提及黎衛彬的名字，王雅琳雖然有些疑惑，不過也沒皺眉頭，程筱這個小丫頭她還是比較喜歡的。
當然，生意場上哪裡有甚麼真感情。
她之所以願意自降身份跟一個小姑娘保持聯絡，主要是有一次他看到程筱跟魏市長的兒子魏成剛在一起說話。
雖然後來透過旁敲側擊得知兩人不過是認識而已，但是王雅琳在商場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自然也知道這只不過是一個說辭，如果真的只是認識而已，恐怕就不可能是那麼隨意了。
“差不多吧。”
“不過跟王總你們就不好相比了。”
呵呵笑了笑，王雅琳也沒多問甚麼。
只是跟黎衛彬握了握手，隨即低頭湊在程筱耳側說了甚麼才離開。
“姑父，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大廳裡。
等王雅琳一走。
程筱立馬拉著他低聲問道，一對黝黑的眸子則死死盯著黎衛彬。
她只是年紀小，又不傻，自家這個姑父是甚麼人程筱可是門兒清，那可是專門管幹部管人的副步級大領導，看人的眼光肯定差不了。
然而黎衛彬只是看了她一眼也沒說甚麼。
沒轍。
程筱也只能繼續挽著黎衛彬的手臂進了宴會廳。
整個宴會廳內的人雖然很大，但是來的人卻並非都是業內人士，黎衛彬甚至看到了幾個小明星。
對於這種活動，他基本上不用看材料也猜得到，肯定是一幫人湊到一起拉拉感情聊聊天，真正談事情的人肯定都不會出現在明面上。
果不其然。
在宴會廳裡待了約莫十來分鐘後。
程筱突然就跑過來湊到他耳邊說道：“姑父，和信集團跟鴻雁投資的投資人會議肯定是在那裡。”
說著程筱指了指宴會廳正對面的一間會議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