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跟著徐仲遠一行南下視察工作,前後加起來也就是一個禮拜的時間。
然而對於黎衛彬來說,儘管前後不過幾天的時間差距,但是很多事情的確已經在悄然之中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以往他所處的層次和位置都不夠高,看待很多問題的時候,自身的認知難免會受到眼界的限制。
不過隨著地位的提升,尤其是這一次出任組織部副部長一職,他看待問題的角度和思維可以說已經有了一個質的飛躍。
關於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一事,在黎衛彬看來,徐仲遠可謂是謀定而後動。
實事求是地說。
站在徐仲遠的位置上,考慮問題更多的恐怕是戰略性的角度。
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影響的是整個組織未來極為深遠的發展。
但是偏偏幹部人事制度又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固有的利益體系極為龐雜,短時間內不要說推動落實成功,就連找到一個突破口都未必那麼容易。
這也是當初黎衛彬在談話的過程中,重點提出瞭解剖麻雀這個說法的原因。
然而藉著這次南下視察工作的契機,徐仲遠算是徹底拉開了這項工作的大幕。
但是背後的一些問題,黎衛彬也不得不想得更深入一些。
比如他這個組織部副部長的身份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以組織部副部長、幹部工作改革領導小組副組長的身份主持轉向組織工作會議的確非他所願。
但是正如年家華所言,既然事已至此,那他自然也只能坦然處之,以不變應萬變。
……
首京國際機場。
視察團乘坐的專機降落到機場已經是12月22號的下午4點鐘了。
因為辦公廳那邊早就有了安排,機場並沒有看到太多負責接機的人員。
下了飛機後。
黎衛彬沒有跟著徐仲遠一行的車隊返城,而是在半路上下車,然後直接帶著秘書周明韜去了燕宏提前訂好的包廂。
本來黎衛彬剛剛陪同領導視察工作回來,肯定有不少的事情急著要處理。
但是接下來的兩天是週末,而且返程之前,他就已經把有關的工作總結材料全部交到了辦公廳副主任許哲手裡。
組織部那邊,黎衛彬猜測何方舟今天肯定不可能有時間理會他。
原因很簡單。
這一次徐仲遠果斷啟動了幹部人事制度改革工作,現在結束視察工作回來,作為組織部長,何方舟肯定會第一時間被叫過去,甚至極有可能今天晚上居委會那邊還要連夜開會。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就在黎衛彬剛剛到了地方。
何方舟就給他發了個訊息。
意思是今天晚上不用安排彙報工作,但是又提醒他做好準備,下個禮拜一一早就要召開部務會議。
收到資訊,黎衛彬也沒遲疑,立馬就回復了一條資訊過去。
隨即才收起手機,盯著面前一臉尷尬的燕宏。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說吧,你燕大老闆有甚麼事情找我?”
燕宏的性格黎衛彬還是很清楚的。
要說燕大老闆求人辦事,那個可能性的確不是很大。
畢竟以燕宏的家庭背景和身份,絲毫不誇張地說,除非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否則還真不大可能會有甚麼事情能讓他求人。
然而正是因為如此,黎衛彬才敢篤定,今天燕宏說不定真的是要求他。
果不其然。
聽到黎衛彬直接戳穿了自己的心思,燕宏也不客氣,只是瞥了眼周明韜就直接開口道:“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有人想打聽打聽這次南下視察工作的情況,我可是聽說了,你黎大部長在湘南可是幹了不少好事情。”
天下無不透風的牆。
黎衛彬也知道自己在湘南的工作肯定瞞不了太久。
只是他的確沒想到第一個找自己的會是燕宏。
然而聞言黎衛彬卻沒有馬上開口,而是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是偉林哥的意思吧?”
猜到是洪偉林的主意,黎衛彬也知道自己算不得高明。
畢竟能指使得動燕宏的人本就不多,洪偉林絕對算是一個。
如果再加上清楚燕宏跟自己的關係,那就肯定是洪偉林無疑了。
看來首京市的這位洪副市長也有些按耐不住了。
“確實是偉林哥的意思,這個我不瞞著你,找你之前我也跟他說得很清楚了。”
“至於你說不說那我就不管了,反正你們這種事情我是摻合不上。”
瞥了眼臉色平靜的黎衛彬。
其實燕宏的心思遠比臉上看起來的平靜要複雜一些。
他完全可以說得上是最早認識黎衛彬的,當年黎衛彬還只是一個鄉鎮幹部的時候,兩人就已經有了交集,而且當時他就很篤定黎衛彬這個人不一般。
但是再篤定,也不可能預料到黎衛彬在十幾年的時間裡就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
毫不誇張地說。
以黎衛彬現在所處的位置、擔任的職務,掌握的權力,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其實已經完全不只是可以跟洪偉林平等對話了,而是要更勝一籌。
這一次洪偉林託他跟黎衛彬打聽訊息,他明顯聽得出來自己那個大老表話裡的謹慎,那種謹慎完全不是此前跟黎衛彬吃飯時候表現出來的從容能比的。
包廂裡,氣氛驟然變得有些沉悶。
秘書周明韜眼觀鼻鼻觀心,正襟危坐,只是一個勁兒地吃著菜,也不敢抬頭看兩人。
洪偉林的名字他知道,人也見過。
燕宏的來歷他更是一清二楚。
這種人物之間的對話,周明韜又哪裡敢插嘴。
“既然是偉林哥的意思,那我就實話告訴你,這次湘南的班子肯定會動,不僅僅是湘南,我看絕大多數地方都要動。”
“具體的原因我不好告訴你,但是你可以告訴偉林哥,幹部人事制度改革迫在眉睫,墨守陳規,抱著過去的那一套肯定是不行的,如果還抱著過去的那一套,那就要讓路。”
說完瞥了眼一臉狐疑的燕宏,黎衛彬也不解釋。
這種事情,越解釋越複雜。
燕宏不懂不要緊,但是他相信以洪偉林的目光肯定看得出來自己話裡的意思。
實際上黎衛彬的想法半點不差。
在位於首京市三環附近的位置,洪家有一套並不是十分起眼的宅子,房子的面積不算小,足足有130來個平方。
這套房子是當年洪偉林結婚的時候,燕宏的媽媽,也就是洪偉林的小姑洪建華送給他的婚房。
此刻。
書房裡。
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口水。
洪偉林也沒有多說甚麼,只是看了看一臉不耐煩的燕宏,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你能跟黎衛彬這種人相處得如此自然的確是運氣。”
聞言燕宏也沒搭理他。
自己這個老表,他打小就怕。
哪怕是如今年過四十了,到了為人父的年紀,說老實話,但凡有可能的話,燕宏還是不想跟洪偉林在一起待著。
說起來,洪偉林只比他大了三歲。
但是論心理年齡,他一直覺得洪偉林要比自己年長一個輩分。
只不過這些年隨著自己執掌名下兩大商業帝國的時間越來越長,燕宏對洪偉林的那種畏懼已經漸漸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審慎的態度。
“運氣不運氣的我不知道。”
“不過黎衛彬的性格跟偉林哥你還是有些相似的。”
“當然,你們的事情最好還是自己去接觸,別老透過我傳話,我累的慌。”
說完燕宏也懶得等洪偉林回覆,起身就直接離開了書房。
隨即洪偉林便聽到門外傳來的聲音。
“嫂子,我先走了。”
……
書房裡很安靜。
但是洪偉林的心情卻很不平靜。
實際上,這一次黎衛彬被任命為組織部副部長,本來就已經在他心裡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如果再加上這一次黎衛彬被任命為幹部工作改革領導小組副組長的情況,那就不只是衝擊,而是有一絲嫉妒了。
剛剛燕宏的那句話洪偉林其實很贊同。
在性格上,他跟黎衛彬的確有許多相似的地方,比如兩個人做事情都很執著,再比如兩個人在處理問題上都喜歡劍走偏鋒,沒有太多保守的想法。
然而說句老實話,洪偉林內心本質上還是有些高傲的。
但是很顯然,他的這種高傲在現在的黎衛彬面前恐怕沒有太大的市場,甚至還要避其鋒芒才行。
有一個洪建軍這樣的老子,洪偉林當然不可能、也不需要為了一個職務調整的機會去跟作為同齡人的黎衛彬低頭。
他之所以讓燕宏轉達一個這樣的意思,其實更多的還是想看看黎衛彬的態度。
可惜啊。
黎衛彬跟他不可能,也不會是一類人。
……
“喝這麼多酒。”
“燕宏不是說現在已經戒酒了嗎?”
結束跟燕宏的酒局,黎衛彬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8點多了。
一身酒氣地鑽進屋子裡,他還來不及湊到閨女面前立馬就被程妍直接給推進了浴室。
“戒酒?你信他?”
“他要是能把酒戒了,那太陽都打西邊出來了。”
浴室內。
任由程妍幫他脫掉身上的外套,黎衛彬聞了聞身上,酒味確實濃郁的厲害。
燕宏要戒酒的事情他倒是知道,此前為了要孩子,燕宏就已經跟他家那位老丈人打了保票,只不過現在看來多半也就是個笑話了。
屋子裡。
洗完澡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黎衛彬進屋瞥了眼熟睡的閨女也沒過去吵醒這個小傢伙,跟程妍聊了會兒天就直接去了書房。
這次燕宏找他打聽事情,對黎衛彬來說其實算是給了他一個警醒。
徐仲遠有心革新人事,在居委會里面,這絕對不是甚麼稀罕事情,洪建軍自然掌握這個情況。
既然如此。
洪偉林不可能不清楚這個動作背後的意義。
如果按照燕宏的說法,洪偉林打聽訊息是假,想看他黎衛彬的態度恐怕才是真。
實事求是地說。
對於洪偉林,黎衛彬更多的是一種平等相交的態度,如果因為洪建軍的原因,這位洪副市長就有甚麼想法的話,那他恐怕打錯了算盤。
然而不管怎麼說,洪偉林畢竟是洪建軍的兒子,自己也不可能跟他刀槍相向。
屋子裡,黎衛彬搖了搖頭也不多想。
畢竟他跟洪偉林都還年輕,位置也還遠遠沒有到互相掣肘或者聯合的地步,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
不過此前他跟燕宏說的那一番話倒是不假。
這次湘南肯定是要樹立典型殺雞儆猴,至於誰去湘南,如果沒猜錯的話,恐怕上一個任期裡面,徐仲遠的諸多佈置很快就要見效了。
實際上徐仲遠的動作遠比黎衛彬猜測的還要快。
就在視察團回到首京市的第三天,也就是12月25日,居委會議正式研究決定,並一致透過了關於免去宋強湘南書記職務的決定。
與此同時,被免職的還有湘南的副書記劉偉和組織部長鐘意寧。
當然了。
相比於退居二線的宋強,劉偉跟鐘意寧的結果無疑要慘淡得多,畢竟這兩位被免去職務後,緊接著立馬就分別被任命為高校和企業的一把手。
組織部。
辦公室裡。
看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雖然這一次湘南被一口氣免掉了三位主要班子成員的職務,但是黎衛彬並沒有覺得很吃驚。
真要說意外的話,恐怕就是那位宋書記了。
畢竟在他看來,徐仲遠就算是真的要殺雞儆猴的話,也不一定要用一個地區書記來作為代價。
不過隨著幾條新的人事任命先後釋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這麼做的用意。
12月27號。
就在宋強等人被免去職務的兩天後。
居委會正式決定,由辦公廳常務副主任許哲出任湘南書記一職。
同時決定:
由首京市副市長洪偉林擔任湘南省委組織部長。
由副秘書長彭詩年擔任湘南副書記。
隨著這幾個任命一出,黎衛彬自然瞬間就明白為甚麼宋強這一次會直接被免職了。
如果再想一想漠北的張維清,江南的易至卿等人,其實就很明顯地看得出來,有些人恐怕即將要脫離徐仲遠的視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