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劉冠霖心底所想，孫安龍身為分管住建、房地產工作的副省長，不可能不清楚眼下漠北房市的真實境況。
在房市過熱的浪潮席捲全省的表面下，恐怕早就已經是暗流湧動。
但是如果說孫安龍刻意忽視其中隱藏的危機，也不全然都是對的。
身在其位，必謀其職，孫安龍既然在這個位置上，自然會謀劃相關工作的發展。
但是房地產這塊市場的確太大了。
大到足以迷惑所有人的雙眼，能夠讓人在虛假的繁榮裡漸漸喪失判斷力，心甘情願地忽視那些潛藏在暗處的裂痕與危機。
即便是清醒之人，也難免會被推著往前走，更何況是深陷其中的孫安龍。
“劉省，這個問題…恐怕還要大量的資料支撐統計才能得出較為正確的結論。”
其實孫安龍此時也意識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了。
打一進門開始，劉冠霖的臉色就不太好。
再結合黎衛彬一言不發的樣子，在自己進來之前，兩人顯然已經就某個問題產生過爭執。
恍惚之間。
孫安龍眼角的餘光極快地瞥了眼桌子上的那份材料。
隨著材料首頁的內容映入眼簾內，孫安龍瞬間便恍然大悟，一時間心底也是把黎衛彬狠狠地罵了一通。
他當然要罵黎衛彬。
畢竟這個工作並非是黎衛彬負責。
現在黎衛彬突然插手這個事情，多少都有些越界的嫌疑。
這還是不最重要的。
最麻煩的是，從現在劉冠霖的反應來看，黎衛彬顯然已經拿出了足夠有分量的東西，動搖了劉冠霖原本堅定推動房地產刺激政策的想法。
而這對他來說無疑才是最致命的。
他這些年在房地產領域投入了多少心血，牽扯了多少利益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旦劉冠霖改變主意，房市的熱度被遏制，他之前所有的佈局都將付諸東流，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大量的資料？”
劉冠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孫安龍，語氣裡的怒火與質問質疑極其明顯。
“你們做工作之前不搞調查研究嗎？”
“現在漠北的人口是多少？有購房需求，滿足購房能力的潛在人口有多少？經濟增長的趨勢跟房地產市場之間存在甚麼樣的聯動關係？過度依賴房地產會對後續的產業發展造成甚麼影響？”
“這些問題你們都弄清楚了？都核實過了嗎？”
猛然被劉冠霖劈頭蓋臉地問了好幾個一時半會根本無法回答上來的問題，孫安龍的臉色同樣驟然一變。
隨即整個人愣在那裡，嘴裡支支吾吾地分明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
這些問題他平日裡或許能隨口敷衍幾句，但是如果真要深究起來，要拿出精準的資料和嚴謹的分析，他根本無法作答。
冷眼瞥了眼大失分寸、語無倫次的孫安龍，劉冠霖的心情自然可想而知。
從他的位置來考慮，這些問題自然有一定的基礎判斷，但是作為決策者，他也不可能親自去核對每一項資料。
他需要的，是手下的分管領導能夠恪盡職守，能夠摸清實情，能夠給她一個靠譜的答覆、一個可行的方案。
然而現在看來，很多問題恐怕是被黎衛彬說中了。
孫安龍的表現實在太讓他失望了。
漠北不僅僅沒有大規模推動房地產市場進一步擴大的條件和基礎，甚至連當下已經審批的專案都有可能會留下極大的隱患跟難以解決的後遺症。
辦公室裡驟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還是黎衛彬開口打破了眼前的這種沉悶。
“劉省，我提議立即組織人手，對全省房地產市場的真實情況做一次全面、深入的調研，摸清存量房、房企資金、購房需求等核心資料。”
“與此同時，立即對全省範圍內在建和預建商業樓盤啟動一次嚴格的風險評估，重點核查房企的資金鍊狀況、資質合規性以及專案建設進度，爭取做到早發現、早預警、早處置。”
然而聞言劉冠霖卻並沒有開口。
只是掃了眼黎衛彬，隨即就直接朝早已經臉色大變的孫安龍看了過去。
僅僅是這一瞥。
劉冠霖哪裡還不知道黎衛彬的這兩個提議戳中了孫安龍的命脈所在。
若是真的按照這兩個提議推進工作，孫安龍分管領域的那些問題恐怕會被徹底暴露在陽光下，再也無法隱藏。
“老孫，你的意思呢？”
此時孫安龍其實已經有些開始冒冷汗了。
心底更是把黎衛彬罵了個狗血淋頭。
如果真的按照黎衛彬的說法啟動這兩項工作的話，那他基本上可以斷定，目前省內在建的商業樓盤裡面，最起碼有三分之一的開發商會出大問題。
如果深究下去的話，牽扯出資質造假、違規挪用資金等問題，這個比例只會更高，絕不會更低。
一旦暴露出問題，到時候就是天崩地裂了。
甚至受影響的不只是漠北，而是更大的範圍。
這個責任他孫安龍如何承擔得起？
別說他一個副省長，就算是劉冠霖，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
“劉省，這…這不太合適吧。”
“畢竟在建樓盤和預建樓盤此前基本上都已經嚴格按照政策要求做過審批了，再搞一次風險評估的話，企業那邊恐怕……”
強裝鎮定地開了口，孫安龍的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哀求。
“恐怕甚麼？”
“企業鬧事？影響你的政績？還是恐怕查出甚麼不該查的東西？”
劉冠霖顯然並沒有打算這麼輕鬆就放過孫安龍，反而繼續追問道。
見孫安龍支支吾吾地半天都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劉冠霖猛然一轉身，揚起手就拍在了辦公桌上。
砰地一聲。
孫安龍突然嚇得渾身一哆嗦，心底的恐慌已經達到了頂點。
很顯然，劉冠霖這是真的動怒了。
屋子裡霎時一片寂靜。
好在片刻後，劉冠霖終於緩了緩語氣。
“這樣，你立即按照衛彬同志的意思把這兩項工作佈置下去，親自牽頭負責，務必做到全面、細緻、嚴謹，不能有任何遺漏，不能有任何敷衍。”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全省所有在建樓盤的風險評估資料，重點是房企資金的使用情況、融資渠道以及資金缺口，一絲一毫都不能隱瞞。”
“另外，從今天起，除了工業用地之外，全省範圍內所有預售商業地塊的審批工作一律暫時停止，甚麼時候恢復等調研結果出來再另行通知。”
說完狠狠地瞪了孫安龍一眼，眼神裡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
劉冠霖顯然也是窩火得厲害。
能到這個位置，劉冠霖自然不是聾子瞎子。
事情的好壞，他從孫安龍臉上的表情就一看而知。
然而屋子裡。
一直等到孫安龍拉上門離開劉冠霖的辦公室，黎衛彬這才暗暗嘆了口氣。
今天這個事情，當真是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啊。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雖然不清楚劉冠霖此舉到底有幾分刻意，但是從今天孫安龍走出這個辦公室開始，他孫副省長肯定要跟他黎衛彬不死不休了。
這種權力妙用的高明之處。
當真是令人難以揣測。
也讓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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