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後。
會議繼續開始。
這一次張維清仍然沒有太多的寒暄,而是開門見山直入主題地提出了當前漠北的經濟工作情況,由此引入到了房地產市場開發的一些問題。
針對這個問題,劉冠霖此前在代表工作會議上已經有過比較完整的闡述,核心思路便是進一步刺激房地產市場,拉動漠北的經濟增長。
彼時雖有一些不同的聲音,但總體而言並無太大的分歧。
而今天這個會議,主要就是要將思路落地,討論進一步刺激漠北房地產市場的方式和力度問題。
因為不涉及敏感的人事問題,眾人少了諸多顧忌,會議室裡的爭論宣告顯大了不少。
有人拍著桌子主張全面放寬購房限制,降低首付比例,吸引外地購房者。
像孫安龍等人則是翻著手中的調研資料,認為發放購房補貼更為實際,能直接刺激本地剛需,見效更快。
雙方完全可以說是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而爭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甚至大有幾分面紅耳赤的架勢,偌大的會議室裡,一時間更是吵得震耳欲聾。
然而此刻坐在會議桌邊上,黎衛彬卻只是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不是他想置身事外,獨善其身,而是眼下的討論的確讓他有一種遍體生寒的冷意。
這種冷意絕非是因為爭吵的氛圍,而是因為眾人對房地產市場的盲目樂觀讓他感到了極為強烈的不安。
因為過度開發導致的商品樓盤急劇增多,天量的存量房再加上經濟發展陷入停滯導致的市場交易近乎停滯,然後就是資金斷鏈,房企破產,無數家庭陷入爛尾樓的泥潭中,政府財政急劇收縮。
這些問題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上的利劍,隨時都有可能會刺破房地產這塊看似光鮮的遮羞布,讓背後的危機徹底暴露在公眾的視野範圍之內。
然而眼下卻並沒有多少人能意識到這個問題,反而在不斷地加碼。
眼下會議室裡爭吵聲之大,可謂是震耳欲聾。
但是爭吵的話題從來都不是房市過熱會產生甚麼樣的嚴重後果,不是如何化解存量房的積壓,不是如何保障購房者的權益。
而是在放寬購房限制和發放購房補貼之間,爭論哪種政策更能快速刺激房市增長,哪種政策能讓經濟資料更好看。
這種盲目,這種短視,如何不讓他膽戰心驚?
不過黎衛彬卻很敏銳地察覺到張維清似乎一直都是處於一言不發的狀態,甚至有些暗暗皺眉頭。
當即心底也有了一番猜測。
跟劉冠霖不同。
劉冠霖深耕漠北多年,熟悉本地情況,卻也難免受限於本地的發展思維。
張維清在沿海發達地區有極為豐富的執政經驗,見識過房市的狂熱與冷靜,而且在中樞機關有過兩年多的任職經歷,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以張維清曾經所處的位置,十有八九已經意識到過度刺激房地產市場未必是甚麼好事情,眼下恐怕也在找突破口給劉冠霖的這個想法上一道鎖。
會議室裡。
眼見著眾人的爭論似乎要無休無止地進行下去,劉冠霖突然敲了敲桌子直接開口道:“好了,暫時不要再爭了。”
“關於刺激房市的問題,省委省政府早已有定論,就這麼爭下去恐怕也沒有甚麼結果。”
劉冠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張維清身上。
“張書記,我看還是這樣吧,先讓安龍同志那邊拿一個方案出來,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
聞言張維清有那麼一瞬明顯有些錯愕,心底明顯有些意外。
他本來認為劉冠霖在這個問題上既然是早有算計,那肯定要強行推動這個工作落實下去。
顯然沒有預料到劉冠霖會主動緊急叫停今天這個議題。
其實此時劉冠霖心裡是瞥著一團火的。
倒不是因為這種無休止的爭論。
而是黎衛彬全程一言不發,這讓他心裡始終都像是橫著一根刺。
黎衛彬的為人他很清楚,這個年輕人從來都不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尤其是在關乎經濟發展的問題上,他向來有自己的見解,也敢於直言。
如果不是有提前的預判,在這個問題上他不可能一言不發。
在搞經濟工作的能力方面,他是信任黎衛彬的。
一個能在三年之內就讓九原市反超鄂山登頂漠北第一大經濟體的年輕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不懂經濟,更不可能對刺激房市的問題毫無看法。
所以他的沉默絕非毫無想法,反而是太過有想法,只是不願在這種場合當眾提出不同的意見而已。
然而黎衛彬越是如此,劉冠霖反而越發謹慎。
因為黎衛彬的沉默,極有可能是看到了他沒有看到的風險。
既然如此,與其在會議室裡爭論不休,不如先叫停聽聽黎衛彬的想法。
……
“說說吧,關於這個問題,你心裡是甚麼想法?”
正如黎衛彬所料。
會議結束後。
他這個負責組織工作的務虛領導立馬就被劉冠霖叫到了辦公室裡。
此刻面前劉冠霖赫然有一種不問出個所以然,他黎衛彬今天就出不了這個辦公室門的架勢。
實際上面對這個問題,黎衛彬其實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不是劉冠霖等人的思想觀念太過落後,目光不夠長遠,而是他黎衛彬看到的太遠了。
尤其是在當下房市剛剛經歷去年達到歷史頂峰的狂熱階段,現在就連中介都在喊買金買銀不如買房,就連普通的群眾都覺得買房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他怎麼去說動劉冠霖,放緩對房市的進一步刺激,甚至要主動遏制房市過熱的趨勢?
他若是直言房市暗藏危機,恐怕只會被認為是危言聳聽,是杞人憂天。
辦公室裡,聞言黎衛彬沉默了片刻,抬手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啪嗒一聲,火苗明滅,煙霧緩緩散開。
深吸一口又緩緩吐出,這才慢條斯理地拿起隨身的公文包旁,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份厚厚的檔案,走到辦公桌前輕輕放在劉冠霖面前。
“領導,您要問我心裡是甚麼想法,我還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是年初的代表工作會議結束後,我立馬就蒐集了這幾份材料,要麼您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