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幹部。
其實官場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人事上的變化。
但是這種人事上的風雲變幻,除了一紙通知以外,從來都不會敲鑼打鼓地宣傳。
浸淫官道多年,黎衛彬自然早已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於他而言,並不是每一個變化都需要他去密切地關注。
尤其是那些雞毛蒜皮的人事微調,無關痛癢的崗位輪換。
對於這些訊息,掌握情況即可,並不需要太多的精力去關注。
畢竟基層區縣的輪崗也好,廳局級的微調也罷,大多循著既定的軌跡執行,掀不起太大的波瀾。
當然。
既然有不需要關注的東西,自然也就有他在意的東西。
比如高層的一些動向。
比如一些熟人的工作調動。
比如江南,比如……
1月16號。
距離又一年的農曆新年不過十幾天的光景,此時的淮陽市家家戶戶都開始忙著掃塵備年貨,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年味。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江南省委組織部一紙通知卻瞬間打破了這份新春即將到來的平靜。
通知中傳達了江南省委最新的人事決定,正式免去了蕭晏明淮陽市委副書記、市長一職。
緊接著。
這一紙通知的墨跡尚未乾透,第二份通知就緊挨著下達。
按照決定,由市委副書記年學成接任淮陽市市長,同時任命常務副市長劉德林為市委副書記。
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種連續下發的人事任免檔案,自然是早就已經啟動了相關的幹部任免調動工作程式。
等他們看到的時候,其實已經是事後不知道多少時間了。
然而對於這次人事變動的動作本身,眾人卻並未太過關注。
反而不約而同地都把目光聚焦在了被免去職務的蕭晏明身上。
因為蕭晏明的去處在這兩份檔案中都沒有公佈,看似水到渠成的一次調任,現在反而成了一個尚未公佈的謎團。
……
“這段時間我也在反思到底給淮陽做了些甚麼,其實回過頭看,很多事情都是無足輕重,比不得你黎部長啊。”
話筒裡。
蕭晏明的聲音落入耳中,不失自嘲的意味,又帶著幾分釋然。
“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總歸是有感情的。”
“淮陽這幾年,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說放下哪有那麼容易。”
辦公室裡,黎衛彬沒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太瞭解蕭晏明瞭,自己這個老朋友看似外放,實則心思深沉,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感慨。
果然,停頓了幾秒,蕭晏明的聲音便又響了起來,語氣裡也明顯多了幾分鄭重:
“其實你問我這個問題我也還在思考當中,當然了,選擇是選擇,但是結果如何恐怕還要看今後了。”
聲音頓了頓,蕭晏明像是在斟酌怎麼用詞,又像是在強調甚麼。
過了好一會兒才算是吐露出了心聲。
“我蕭晏明是江南的幹部,江南是我的根啊。”
辦公室內。
聽到蕭晏明從話筒中傳過來的聲音。
黎衛彬挑了挑眉頭,他倒是猜到了一些東西。
但是猜到歸猜到,心裡總歸是有些感慨蕭晏明這傢伙的運氣之好。
原來這一次江南那邊之所以沒有馬上公佈蕭晏明將會調任甚麼職務,根源並不在江南的幹部工作滯後,而是因為這一次蕭晏明居然重走了他的路子。
對於這種結果黎衛彬其實並不覺得意外。
受到此前鍾貴恆一案的影響,上半年江南官場就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震盪。
而隨著陳正清和姚一新等人調離,江南原本盤根錯節的人事體系早就已經被易至卿肢解的差不多了。
如今的江南官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鐵板一塊的格局。
嚴格意義上來講,現在的江南,仍然算得上本地幹部的已經只有為數不多的一小部分人,而其中又以三類人最為受到關注。
一批人就是雷鳴濤、蕭晏明、方進才、方緯成、丁得鑫、符瑜、王亦卓以及王崇義和唐懷瑾他們這些。
這一批人是清一色的江南本地培養起來的中青年幹部,年富力強,經驗豐富,在基層摸爬滾打多年,有著紮實的群眾基礎,可謂是江南官場的中堅力量。
最重要的是,這批人裡面的絕大多數都沒有太強的背景,但是卻有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基本上都是靠著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都位置。
一批是以林清泉、王楷文、梅珍、喬松、陳漢軍以及孟新澤、劉萬東這些人為主的在江南成長起來的幹部。
說他們是江南幹部並沒有錯,但是他們又和第一批人截然不同,因為這些人基本上都有自己的關係,背靠著大樹,譬如林清泉背後有何方舟,王楷文背後有洪建軍,梅珍背後有易至卿等等。
相比於前者,他們能得到的支援更多,仕途自然要更為順暢一些。
而第三批人最為特殊。
因為這一批人是江南本地培養和成長起來的幹部不假,但是在江南省委層次卻並沒有太過強有力的支撐。
按道理說,這樣的幹部想要往上走無疑是難如登天。
偏偏在這種情況下,得益於松豐新區的快速發展,或者說,得益於黎衛彬的異軍突起,這一批人硬是靠著一股子韌勁和機遇,以一種異樣的方式在江南官場佔據了一席之地。
這一批人的名單不算短。
包括剛剛升任淮陽市市長的年學成,接任淮陽市常務副市長的葉琴,淮陽市委副書記劉德林,松豐新區組織部長柳江,華新市市長鐵應松,淮水市委副書記董燦,黃江市市長葛青梅,黃江市常務副市長解軍,淮水市市長葛宏偉。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梁玉霞,以及省農業廳廳長劉永剛和黃江市委副書記陳曉華等人。
甚至還包括剛剛提任為省委督查室常務副主任的李飛(正處)。
毫無疑問的是,這三類人今後都會有自己的成長空間。
但同樣毋庸置疑的是,他們的前途必然會受到身上所帶的烙印影響。
而且在成長的過程中,也並不是人人都會選擇停留在原地。
畢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官場之中更是如此。
就比如林清泉。
前段時間從江南迴來之後,黎衛彬其實已經敏銳地察覺到,自己這位老領導已經萌生了離開江南的意圖。
正所謂樹挪死,人挪活。
以林清泉的資歷和能力,留在江南固然安穩,可想要再往上一步卻難如登天,唯有跳出江南這片已經固化的圈子,才能得到一片更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