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團團地壓在城市的上空,窗外的北風呼嘯著捲起落葉,最終定格在牆角的位置才漸漸平息下來。
其實進入隆冬季節的漠北降雨極其稀少,更多的是這種乾巴巴的冷風。
路邊的雪堆層層疊疊,按照往年的慣例,即使等開春後,這些積雪一時半會都很難徹底消融。
青山市。
省委機關生活大院。
位於三號樓的客廳裡。
即使隔著門窗,耳側仍然能聽到西北風呼嘯而過的嗚咽聲,不過得益於暖氣系統的持續供暖,屋內卻仍舊溫暖如春。
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一套冰種玉瓷茶具泛著溫潤的暖光,沸水注入壺中,騰起嫋嫋白霧,但是很快又消散在微涼的空氣裡。
葉洪波端著茶盞,指尖摩挲著細膩的瓷壁,目光掠過窗外光禿禿的枝椏,眼神微微收斂。
大門進門的玄關處傳來一陣細細碎碎的腳步聲,大門咔嚓一聲輕響,緊接著就是一道爽朗的聲音跟開門的服務人員聊了幾句。
然後就看到錢三一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黑色大衣的下襬還沾著細碎的草屑。
脫掉身上的大衣隨手交給門口站著的服務人員,錢三一邁步走向客廳。
同為班子成員,而且住的地方也相距不遠,但是錢三一仍然算得上是難得主動上門拜訪一次。
不過僅僅只是抬眼瞥了眼自己這位老同事,葉洪波也沒有刻意說甚麼。
“老葉,今天我可是不請自來了。”
聞言葉洪波臉上很勉強地揚起一絲笑意。
“你老錢難得來一次我這裡,確實是稀客。”
說完葉洪波扭頭看向一側的服務人員。
“等會給秘書長弄碗薑茶,沒有我的吩咐,不要讓別人進書房。”
隨即才起身帶著錢三一進了書房。
屋內。
兩人落座後,葉洪波臉上宛如古井無波,只是平靜地鼓搗著茶具。
瞥了眼葉洪波,見這位本應該意氣風發的漠北副書記,此刻眼底竟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倦意,錢三一也沒刻意說甚麼,葉洪波的處境如何他自然心知肚明。
自己這位老朋友,這段時間怕是被黎衛彬步步緊逼得有些冒火了。
這一次他主動登門拜訪,說是為了過來看看老朋友,實際上所為何意,葉洪波自然是心知肚明。
最近一段時間,漠北這邊著力推動的幾項工作對葉洪波的確十分不利。
眼瞅著漠北這邊的地方會議召開在即,張維清和劉冠霖必然要就明年的經濟工作定調子,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對葉洪波而言無異於釜底抽薪。
而這一系列的動作背後,牽扯到的都是黎衛彬。
屋子裡。
錢三一點了根菸吸了兩口,伸手彈了彈菸灰,心底其實也很感慨,就眼下的情況來看,黎衛彬的確下了幾步好棋,手腕更是異常的高明。
作為省委組織部長,黎衛彬的職權範圍本就不涉及經濟工作,旁人就算想挑錯也抓不到把柄。
但是他偏偏劍走偏鋒,藉著這次江南之行的失利,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想法揉進了對方的工作計劃裡面。
這一手連錢三一都不得不承認高明之處。
很顯然,恐怕不只是他,連葉洪波同樣是如此,他們預判到了開頭,卻沒有猜到結局。
原本以為黎衛彬頂多是旁敲側擊,利用這個事情來牽扯住葉洪波,但是根本沒料到對方能把線埋得這麼深,直接把柳濱綁到了自己一根線上。
柳濱最近提交的那份關於下一個年度漠北的經濟工作方案,明面上是兩大抓手。
對內,以鄂青九區域一體化發展為突破口,整合三地資源,帶動整個漠北的產業轉型和經濟改革。
對外,以跨省結對合作為橋樑,搭建交流平臺,引入外部的資金和技術。
單看文字,這就是一份實打實的經濟工作規劃,字裡行間都是為漠北發展謀出路。
但是隻要稍微往深了想,就能品出裡面的門道。
因為柳濱已經明確提出了要把跨區域幹部交流工作納入到結對合作的框架內,而這才是黎衛彬真正的殺招。
畢竟一旦張維清跟劉冠霖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一致意見,黎衛彬就等於拿到了一把尚方寶劍。
到時候,他就能借著區域合作的由頭,名正言順地推動幹部交流輪崗,進而撬動整個漠北的幹部工作改革。
在這種情況下,葉洪波作為副書記,手中的話語權極大地收縮幾乎是不可避免的情況。
更讓葉洪波憋屈的是,他明知道黎衛彬的算盤卻挑不出錯處。
鄂青九三地是漠北的經濟重鎮,更是省城所在地,抓住了這三地的幹部人事權,就等於握住了漠北幹部改革的半壁江山。
黎衛彬這是以經濟為矛,攻人事之盾,打得他防不勝防。
若是真被黎衛彬這麼死死壓住,他葉洪波在漠北官場怕是要淪為笑柄了。
客廳裡。
瞥了眼一言不發的葉洪波,錢三一心底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自己這個老朋友還是太過自信了一點,總覺得自己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論資歷論手段,都能穩壓黎衛彬一頭,反而大大低估了黎衛彬自身的手腕和在漠北的地位。
試想一下,一個連四十都不到的班子成員,而且手握漠北的組織大權,黎衛彬怎麼可能是泛泛之輩。
“老錢,嚐嚐這個茶。”
“蘇東那邊的老部下專門寄過來的,味道還不錯。”
兩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
就在錢三一心思百轉之際,葉洪波突然開口打破了屋子裡的沉默。
聞言錢三一笑著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口茶水,茶葉確實很不錯,茶湯入口先有微苦,後有回甘,茶香濃而不俗,茶葉是好茶葉,炒制的技巧也很重要。
錢三一不是很懂茶,但是在漠北的班子裡卻有一位泡茶的大師。
“聽說黎衛彬也喜歡喝茶,而且泡茶的工夫很是了不得。”
黎衛彬這個名字飄入耳中。
葉洪波的眉梢突然跳了跳。
實際上,現在這個名字的確很容易挑動他的神經,但是錢三一主動登門,肯定不是為了拿黎衛彬來噁心噁心他。
當然了。
僅從工作以外的情況來看,他跟黎衛彬並沒有甚麼衝突。
同為班子成員,抬頭不見低頭見,兩人甚至並不會出現那種見面無視的情況,這一點氣度葉洪波還是有的。
“看來你老錢今天是來做說客的啊。”